系統疊加的古天文標註在視網膜上鋪成一張立體的浮空星盤。
太白金星的方位錨點懸在西方天區偏南的位置。
它的亮度柔和且呈淡金色。
太白在古天文裡主照引。
光照到哪裡路就指到哪裡。
江楓將太白的當前方位鎖定並反推颱風當夜金星的執行軌跡。
從甲子日亥時開始一個宿位一個宿位地追蹤經過的路線。
“金星過翼宿，過軫宿，入角宿。”
他在便籤紙上標註出行星過境路線。
筆尖隨著視線的移動拉出一條斜向的弧線。
“這條路線被拉向了正南偏東方向，你兒子被洋流和颱風尾流從沉船點帶向了南偏東方向。”
周海生盯著便籤紙上那條弧線嘴唇微張。
他終究沒出聲。
江楓的視線繼續在天穹上掃動並找到鬥宿。
鬥宿六星排成勺狀在古航海術裡承擔著指南針的功能。
勺柄末端的指向能提供更精細的方位資訊。
“颱風當夜鬥宿的勺柄指向東南偏南十五度，這在古航海術裡叫指港位，意思是漂流終點在大陸架沿岸，有港有岸有人煙。”
他把所有星象資料綜合起來並在便籤紙上標註落向區域。
“東南亞沿海緯度靠近北回歸線以南，有大面積潮間帶的漁業區域。”
“他從南海往南偏東方向漂並最終被衝到了一個有漁民活動的沿海區域。”
老人的嘴巴一張一合。
“他現在甚麼狀態？”
江楓重新看向水星逆行於虛宿的位置資訊去探索隱而未滅的細節。
“辰星逆行於虛宿表示身份被抹除，最大的可能是他的頭部受到過大浪撞擊，喪失記憶。”
“他不記得自己是誰。”
“但他的肌肉記憶保留了。”
“你是跑了五十年船的漁民，你兒子在你身邊長大並從小接觸船舶和海上作業，這類技能不走腦子走身體，記憶丟了但手感丟不掉。”
“他現在極大機率在當地漁村做修船或者綁網的手工活靠這門手藝換口飯吃。”
周海生的雙手在膝蓋上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
他彎下腰動作遲緩又費力解開了防水膠袋底層的夾層扣。
他從裡面取出一個圓形物件。
那是一個黃銅羅盤指南針。
“跑船五十年，身上永遠帶著兩個指南針。”
“一個給自己用壞了扔掉就行，另一個是備用的。”
他把黃銅羅盤託在掌心。
“但我總多帶一個。”
“我就知道老天爺不會收他。”
老人的帶上了哭腔。
他用右手手背用力擦了一把眼睛並吸了吸鼻子。
“總有一天得出一趟遠門去找人。”
他把羅盤貼向胸口緊緊按住。
檯燈的光照在他深棕色的手背上。
那些被海風和漁網刻出來的裂口和老繭格外顯眼。
五十年的船與海讓他揣著一個用不上的羅盤，然後等到了這一天。
“多少錢？”
“這一卦不收錢。”
江楓把便籤紙上的推演記錄整理好遞給老人。
“四年了，這苦痛夠你付的了。”
周海生接過便籤紙。
他將其疊成小方塊和照片一起塞回胸口內袋，一步一步往臺階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回了一下頭。
“小夥子，你讀星星讀得真好。”
“有興趣當領航員嗎？”
老人臉上露出一個在海上活了一輩子的人才有的笑容。
江楓也笑了笑：“我一直在為別人的人生領航。”
老人沒再說話。
木棍的尾端敲在石板上。
篤篤篤的聲音清脆地向下走。
間隔均勻且不急不緩。
最後只剩下越來越遠的敲擊聲並漸漸融進山下松林的風聲裡。
【叮！有效算卦次數：1/3】
江楓獨自坐在平臺上。
他起身走到平臺邊緣的自動販賣機前投了硬幣。
掉出來了一罐冰啤酒。
江楓拿著啤酒走回竹椅上坐下並拉開拉環喝了一口。
五十年的漁民揣著一個用不上的羅盤，等了四年就為了有朝一日出海找兒子。
他想到了甚麼又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
然後抬起頭繼續看星星。
他把啤酒放在桌上將兩手交疊在腦後。
椅背往後仰讓他整個人靠在竹椅裡。
頭頂的銀河從天頂斜掛下去。
繁星點點。
箕宿的四顆星在東南方天域掛著。
壁宿的兩顆星在正北方遙遙對望。
這個突如其來的任務是否暗示著甚麼？
近些天發生的事，不由得讓他把一切串聯起來。
要是自己沒推理錯的話......
“也太明顯了。”
江楓心中暗罵了一句狗系統。
過了幾分鐘。
一陣腳步聲從臺階方向傳上來。
這腳步聲跟周海生的完全不同。
來人的步伐很快卻有一種不協調的節奏感。
他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上走，並總是在走兩步後停一停再加快。
一個三十七八歲的男人出現在平臺邊緣。
他穿著灰色格紋西裝外套。
衣服發皺彷彿好幾天沒換過。
襯衫領口的扣子少扣了一顆。
領帶也不知去向。
男人的右手一直在發顫。
好在他的步伐踩在石板上還算穩當。
他的眼睛掃過觀星問命的木牌。
站了片刻後就坐了下來。
“你是算命的？”
“看星星的。”
“那你幫我看看。”
他開啟檔案袋的封口抽出一疊厚厚的圖紙和兩份蓋著紅章的檔案。
紙頁邊緣有被反覆翻折的痕跡。
他的右手顫抖不停。
圖紙壓在桌面上的時候連同紙面還有他的指尖都在抖。
“五年前我設計的橋塌了，死了兩個人。”
他抬起頭看著江楓。
眼底佈滿紅血絲。
“事故調查結論是承建方偷工減料，不關我的事不用我坐牢。”
男人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的手指抓著檔案袋的邊緣用力摳弄。
“但我始終過不了自己這關，橋可是我親手畫的圖紙。”
“家裡人看我放不下帶我來散心，剛好看見你這裡算命。”
“你幫我算算。”
“我想知道，他們在天之靈......會不會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