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兩點,江楓拎著一個袋子走進病房。
袋子裡有三樣東西。
一個空白速寫本,一盒三十六色水溶性彩色鉛筆,一包水果硬糖。
林小曼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眼珠子在三樣東西之間轉了兩圈。
“這些給我的?”
林小曼瞅著那袋糖,半天沒伸手。
“拿吧,都是給你的。”
林小曼猶豫了幾秒,伸手拆開塑膠袋的封口,拈出一顆糖放在手掌上翻來覆去地看。
透明糖紙裹著白色的糖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超市裡一大袋十塊錢出頭。
她剝開糖紙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小塊。
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甜的。”
“廢話。”
林小曼翻了個白眼,視線落在那盒彩鉛上。
她盯著看了好久。
右手伸出去,從盒子裡抽出那支草綠色的,在手指間慢慢轉了一圈。
筆桿是六稜形的,漆面有點粗糙,握在手裡硌得慌。
她翻開速寫本第一頁,白紙平整,沒有格子沒有橫線沒有田字框。
沒有任何條條框框,想畫甚麼就畫甚麼。
林小曼握著那支草綠色的鉛筆,筆尖碰到紙面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
然後她開始畫。
林北坐在窗邊的陪護床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女兒畫畫。
他沒問畫的是甚麼,沒從陪護床上站起來湊到跟前指點構圖。
他就坐著,看著。
陽光從半開的窗簾縫裡切進來,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浮動。
鉛筆在紙面上摩擦的沙沙聲很輕,一筆一筆的,間隔不固定,有時候快,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再繼續。
林北的眼眶又紅了一次,他用手背飛快地擦掉,沒讓女兒發現。
二十分鐘。
林小曼放下筆,把速寫本翻過來,用兩隻手舉到江楓面前。
畫面上是一座水塔。
江楓一眼就認出來了,老西站廢棄貨場裡那座三十米高的儲水塔,鏽跡斑斑的旋梯,頂層那扇被鐵絲擰死的門。
但畫裡的水塔不是那個樣子。
鐵門變成了拱形的花門,門框上繞滿了藤蔓,葉子畫得歪歪扭扭的,綠色和黃色交替塗抹。
旋梯的鏽跡被綠色覆蓋,一整條的常春藤從底部攀爬到頂端。
頂層儲水室的視窗探出一叢花,顏色用的是大紅和橘黃混在一起,花瓣被風吹散,灑得半個畫面都是飄落的紅點。
構圖稚嫩,色彩鋪得不勻,有幾個地方筆觸重疊塗出了格。
六歲孩子該有的笨拙和鮮活全在裡面。
“這是它應該的樣子。”
林小曼捧著畫說。
江楓接過速寫本。
他把畫舉到視線平齊的位置,盯著那座開滿花的水塔看了好一會兒。
那座差點成為一個六歲孩子墳墓的廢棄建築,在她筆下長滿了藤蔓,開滿了花,花瓣從三十米高的視窗往下飄。
她畫的是她自己,六歲女孩該有的樣子。
腦海裡提示音準時響起,清脆利落,連響三聲。
【逆天改命鎖定人林小曼已成功擺脫絕境,命運軌跡完成徹底逆轉。】
【大庇天下寒士任務進度已更新。】
【當前進度:2/5】
江楓眼皮沒動一下,把速寫本遞還給林小曼。
兩個了,還剩三個。
他把摺疊椅收起來靠牆放好,站起身。
林小曼又剝了一顆白糖塞嘴裡,含含糊糊地問:“叔叔你還會來看我嗎?”
“看情況,你老爸在這兒,有甚麼事找他就行,他以後不會再當縮頭烏龜了。”
江楓看向林北。
林北從陪護床上站起來,雙手垂在身側,脊背繃得筆挺。
“江大師,我”
“別叫大師,我有名字。”
江楓拍了拍林北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輕。
“你女兒要的就是一個正常的父親,能做到嗎?”
林北用力點頭。
“能。”
“行。”
江楓從口袋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星辰安保的對外聯絡卡。
“方律師的直線電話,蘇敏那邊如果再有動作,打這個號碼,不用客氣,法務費記我賬上。”
林北雙手接過名片,低下頭鞠了一躬
“夠了。”
江楓按住他肩頭把人扶正。
“別動不動就鞠躬,你閨女看著呢。”
林小曼嚼著糖,在被子裡補了一刀:“爸你別哭了,丟人。”
林北被這句話嗆得半哭半笑,伸手揉了一把女兒的頭髮。
江楓轉身走出病房。
他來到電梯口,按下行鍵,後背抵著牆壁等。
腦子裡跳出那幅畫,水塔上開滿花。
另一幅畫面不受控制地壓了上來。
雨天,一扇鐵門。
門縫裡一雙眼睛朝外看了他一眼,然後門關上了。
他那年也是六歲。
沒有畫筆,沒有糖,沒有人替他擋在前面。
後腦勺在身後的牆壁上輕輕磕了一下,力氣不大,悶悶的一聲。
“行了。”
聲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老陳站在大堂,左手端著一個紙杯,右手舉著手機。
“老闆,落鳳谷那邊我讓人拍了照傳過來了。”
他把手機遞到江楓面前。
螢幕上是落鳳谷的照片。
所有石柱全部粉碎坍塌,碎成指甲蓋大小的石子鋪滿谷底,跟銅鏡碎片混在一起,被溪水衝得東一堆西一堆。
甚麼都沒剩下。
江楓接過手機,兩根手指在螢幕上放大照片,在石子堆和碎銅片之間來回移動。
那段因果殘影裡瘦高男人蹲在溪水邊摸石頭的位置,對應到照片上,只剩一片碎礫。
甚麼痕跡都沒有了。
但那段畫面還刻在他腦子裡,清晰得很。
江楓把手機還給老陳。
“給廠房那邊的裝修隊打個電話,讓他們把二號車間的隔牆拆了。”
“啊?”
老陳愣了一拍,江楓的思維跳躍過大以致於他差點沒反應過來。
“老闆,不看照片了?”
“看完了。”
江楓接過紙杯喝了一口。
“東西碎了不要緊,我已經記住了。”
老陳沒聽懂,江楓也沒解釋。
他收起手機,一邊喝水一邊往大堂外面走。
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陽光打在臉上。
右脅又抽了一下。
他按住側腰。
手機備忘錄裡最底下那行字,他又默唸了一遍。
想了想,他摸著肋骨上的淤痕,又補上兩句。
“等傷養好再去。”
“這灘渾水,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