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曼說話聲音打著顫,眼皮底下的眼珠快速滾動。
江楓早有預判。
落鳳谷的散氣漏斗磁場本就偏高,八面青銅鏡雖說蒙著黑布未曾啟動,石陣殘留的底層能量場卻已經跟林小曼腦內超載的資訊流產生共振。
她那顆塞滿高畫質畫面與聲音的腦袋,眼下處於極度雜亂的接收狀態,各個頻道並行開機。
江楓從挎包摸出小管硃砂,擰開蓋,右手中指蘸取少許。
“別怕,閉眼。”
他半蹲到林小曼面前,左手貼住她的後腦勺,右手中指穩穩點在她兩眉正中。
硃砂觸碰面板,林小曼身子一抖,隨之漸漸鬆弛。
她的呼吸節奏放緩,雙手離開太陽穴,落在膝蓋上。
“好點沒?”
“好多了,聲音小了。”她睜眼看著江楓,“你點了個甚麼?”
“臨時加個塞子,擋一擋你腦子裡的出水閥門,管不了太久。”
林小曼偏著頭打量他:“你還是道士?”
“技多不壓身。”
林北在旁全程看著,幾番張嘴又憋回去,未敢插言。
江楓起身,抬頭觀天。
太陽越過東側山脊照落谷底,淺溪表層的水汽受熱升騰,風從西北風口灌入,持續不斷,風向未有偏差。
時辰正佳。
“老陳。”
“在。”
“帶林北去溪水對面那塊大石頭後頭躲著,陣法一旦運轉,不管聽見甚麼動靜都別出來。”
老陳應聲,拍了把林北的肩頭,拽著他過溪。
林北走兩步又回頭:“小曼她……”
“你閨女交我手裡,少廢話。”
林北咬牙閉嘴,跟著老陳離開。
谷底僅剩江楓與林小曼。
江楓將攜帶的草蓆鋪在石陣正中心,正對著僅存的那根立柱。
“坐上去,盤好腿。”
林小曼依言落座,雙手環抱膝蓋,手指搓動兩下。
“會疼嗎?”
“不好說。你只要扛不住,隨時出聲叫停,我馬上撤陣。”
林小曼思索兩秒,搖頭:“不叫。”
江楓沒有接話,兜裡摸出三枚五毛硬幣,蹲在草蓆前方起了一卦。
硬幣落地,翻滾兩圈定格。
他低頭確認爻位。
時辰無誤。
“開陣。”
江楓繞行石陣,逐一扯下八面青銅鏡上的黑布罩子。
銅鏡經歷幾十年歲月侵蝕表面發暗,但在最後一塊布料剝離的當口,晨光照射其上,經過幾重摺射編織出一張光網,交點正中草蓆上的方位。
風勢轉向,原先由西北方灌入的直風,遭八面銅鏡攔阻收束,沿石柱縫隙朝中央盤旋聚集,隨後順著溪水流向直瀉東南方。
江楓察覺到腳下地面發生高頻震動,邊緣碎石脫離土層跳動。
林小曼端坐草蓆,眉心的硃砂印折射著暗紅色澤,她的髮絲被旋轉氣流揚起,整個人坐鎮於漩渦眼。
“起步了。”江楓站在石陣邊緣,嗓音平穩傳出,“你腦子裡會往外頂東西,別管它,由著它們流。”
林小曼點頭應允。
緊接著她面容扭曲,雙手攥死褲腿,全身上下直打擺子。
腦內儲存的高畫質記憶在磁場拉扯下向外奔湧,途徑表層意識區域,全部強制重播一遍。
她直面母親手拿縫衣針扎入小臂的場景。
她直面琴蓋砸下壓破手指的細節。
她直面凌晨兩點桌前的燈光,字跡糊成一團,戒尺依然連敲三下桌板。
所有畫面帶著原有的視聽與痛覺回溯。
她咬住下唇,表皮破裂滲血。
“叔叔……”
“我在。”
“好多畫面……停不下……”
“讓它們過完,過完就空了。”
八面青銅鏡發生共振嗡鳴。
青銅表層的氧化皮在光線折射及高頻震盪中開裂剝落,碎末被氣旋捲起,在谷內拉出一層綠色粉塵。
江楓緊盯銅鏡動向,腦內盤算其承載極限。
林小曼積累的記憶資料量超出預估。
這丫頭過目不忘的特質將其六年的視聽觸嗅感知全盤錄入,未作任何清理。
這龐大的資料化作氣場排出體外,塞滿散氣通道,導致銅鏡的震顫頻率直線上升。
正東方位的銅鏡邊緣綻開一條裂口。
“要糟。”
江楓前跨半步又頓住。
他發現異常,排出的記憶資訊流沒有保持勻速,一小部分堆積在出口位置反向拉扯。
江楓分辨出那股氣流的性質。是對母親根深蒂固的畏懼。
這股畏懼跟她的記憶系統絞殺成團,變成了最底層的保險栓。
這孩子的防衛機制在發作,遺忘意味著忘記懲罰,忘記懲罰就會失去趨利避害的準則。
記住捱打的痛楚,是她在高壓環境下的生存策略。
大腦利用這層畏懼將記憶死死焊住。
陣法承壓加劇,正東側的銅鏡裂紋走勢變長,其餘七面相繼崩出細縫。
氣流發生紊亂,有序的渦旋變成橫衝直撞的風刃,谷底碎石捲上半空砸在石柱上,溪水逆流行進半尺。
林小曼嘴唇咬出血槽,雙手摳進草蓆縫隙,身體幅度極大地搖晃。
“放不掉……”
她迎著狂風喊出斷斷續續的句子。
“我知道這不好,我不敢鬆手……”
“鬆了手……她再打我怎麼辦……”
江楓站定石陣邊緣,衣衫讓狂風拍打作響。
他腦中閃過橋上那位考研青年的狀況。
自發穿戴的枷鎖,唯有本人自行解開,外力強拆只會造成撕脫性損傷。
江楓提步走入石陣內部。
風壓強悍,銅鏡反光打得睜不開眼,每往前走一步腳下都有極大阻力。
他在林小曼面前蹲下,雙手壓住小女孩的雙肩。
林小曼雙眼圓睜,視線沒有對準現世的任何物件,注意力完全深陷在記憶瘋狂重播的拉扯之中。
“林小曼!”
江楓出聲喝斷風聲。
小女孩的視線終於在他臉上找到焦點。
“她不會來了。”
林小曼嘴唇翕動。
“你爸拿到了你的撫養權,離婚協議生效。從今往後,沒人會在你屋裡裝攝像頭,沒人敢拿琴蓋砸你,沒人半夜用戒尺逼你寫字。”
“施罰的人走了,規矩都作廢了。”
氣旋衝擊勢頭越發生猛,銅鏡共鳴聲震耳欲聾,石陣全盤搖晃。
林小曼盯著江楓的臉龐,嘴巴張開又閉合,喉腔裡蓄積著氣流。
“聽我說!”
江楓十指收緊力道。
“你會畫畫。你媽撕你畫紙,你連哪塊碎紙掉在哪都記著,你有多寶貝它們你心裡清楚。你不是復讀機,不是考試答題卡。”
“你就是個愛畫畫的小丫頭。”
“把沒用的垃圾,扔出去。”
林小曼眼眶湧出大量淚水,這不是受痛激發的,是屬於徹底的防線崩盤。
她扯開嗓子,用盡全部力氣吼叫出聲。
“我不要了!”
四個字破開喉嚨,字音嘶啞。
話音落地的當口,卡在她體內的那道防衛鎖釦徹底報廢。
鎖住的記憶洪流獲得宣洩口,沿著散氣通道向外狂衝。
八面青銅鏡齊聲震響。
即便七面鏡子滿是裂痕,散氣通道的閥門總算抗住了這波洪流,氣旋順溪流奔湧至東南方,沿途雜草連根拔起。
唯獨正東方那面裂口最深的老銅鏡沒熬住。
脆響傳來,這面銅鏡從中心點爆裂碎開,邊角料朝外亂射。
一截透著寒意的黑煞氣脫離碎裂的陣眼,沿著光網殘留的軌跡,帶著些許因果之力,直取江楓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