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跪在地上接過筆，手抖得握不穩，筆尖在紙上戳了兩個洞。
"她……她最常寫的字……"
"學校裡，作業本上，寫得最多的那個。"江楓蹲下身，和林父平視。
林父的喉結猛烈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把便籤紙壓在瓷磚地面上，用左手按住右手腕，強迫自己穩住。
一個歪歪扭扭的字落在紙面上。
"乖"。
筆畫稚嫩，但結構異常工整，是大人一筆一劃糾正過無數遍之後烙在肌肉記憶裡的寫法。
趙毅看了一眼，沒有插嘴。
儘管不想承認，但現在想要最快最有效的方法，還得靠江楓。
江楓把便籤紙拿起來，盯著那個字看了五秒。
"乖字，左右兩半，各自背離，往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撇出去。"
他右手食指在字的正中間劃了一道。
"中間這一橫，是硬卡在兩半之間的一根閂。上面鎖著，下面壓著，整個字的力道全在這根橫上。"
"一個六歲的孩子寫了幾千遍的字，字形裡的氣全往外跑，沒有一筆是往回收的。"
江楓把紙翻過來，在背面快速畫了個簡易八卦方點陣圖。
"測字對應卦理。乖字拆開，千、北。千主遠遁，北主逃。整個字的氣機是往外走的，而且走得決絕，走了就不打算回頭。"
他從口袋裡摸出三枚硬幣，在掌心裡晃了六次，逐爻記錄。
"六爻排完，主卦兌金變坎水。兌為缺口、為少女，坎為幽暗、為蓄水、為危險。氣機從西走北，西偏北方向。"
趙毅在旁邊聽著，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小王，調一下城西偏北方向四十八小時內的公共監控，目標是一個六歲女童，身高大概一米一左右，可能背著書包或提著塑膠袋，重點查公交站和地鐵口……"
江楓打斷他。
"查不到的。"
趙毅按住手機話筒，扭頭看他。
"這孩子在家裡被攝像頭監控了至少一年以上。"江楓站起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攝像頭裝在哪裡，盲區在哪裡，甚麼角度能避開鏡頭。"
"一個六歲的孩子會反偵察？"趙毅的語氣帶上了幾分同行被冒犯的意味。
“她不一樣。”
"江楓把畫著方點陣圖的便籤紙遞到趙毅面前。
"一個過目不忘，能背完全篇《滕王閣序》的六歲孩子，噢，當時應該是五歲。"
"我相信，她在自己家都能找到盲區活動，外面的公共監控對她來說更容易。"
趙毅沉默了兩秒，把手機重新貼回耳朵。
"小王，算了，別查監控了。等我訊息。"
林父臉上全是淚痕，嘴唇翕動著想問甚麼又不敢問。
江楓轉回來看著方點陣圖。
"兌變坎，缺口走向幽閉。她要找的地方必須滿足兩個條件。"
他豎起兩根手指。
"高，封閉。"
"高是因為孩子的本能，被追的兔子往高處跑，離地面越遠越有安全感。“
”封閉是因為她需要一個只有自己能進去的殼，把門關上，把整個世界鎖在外面。"
趙毅掏出手機翻開京海市的衛星地圖，放大到城西北片區。
"這一帶老工業區多，廢棄廠房少說幾十個，符合高處加封閉的地方……"他用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圈，"太多了。"
"不過，可以排除商業區和居民區，她不會去人多的地方。"
"排除有圍牆和門衛的廠區，她翻不過去。"
"排除所有正在施工的工地，噪音和工人會嚇到她。"
江楓有點驚訝，沒想到趙毅的確是有兩把刷子。
趙毅的手最後停在了城西南角的一片灰色區域上。
"老西站年停運後的廢棄鐵路貨場。"
江楓看著地圖，點了點頭。
"貨場西北角有一座建於八十年代的水塔，高三十米出頭，混凝土結構外掛鋼製旋梯，頂層是封閉儲水室。"
"鐵路停運後這片區域劃給了開發區但一直沒動工，圍牆塌了大半，周圍全是荒草。"
他指了指螢幕上水塔的位置。
"而且這個位置在兩個社群監控的交叉盲區裡。"
趙毅盯著地圖看了三秒。
"我調兩個中隊過去……"
"別。"江楓把手機還給他，"警車開過去鳴著笛，三十米高的水塔上面一個六歲小孩，你猜她會做甚麼反應？"
趙毅的嘴閉上了。
"我和老陳過去就行，這事和我估計也脫不了干係。"
“這......江老弟，這不太合程式，我們也可以悄咪咪地過去。”
“你不是還約了女朋友嗎？”
“女朋友再大也沒有人民群眾大啊！”
趙毅沒有再掩飾，他覺得剛碰到江楓時就被他看出來了。
江楓拗不過，也沒辦法太過干預別人的工作。
“那你們先跟著，我只有一個要求，先讓我試試，有甚麼突發狀況再支援。”
“沒問題，我們都認可你嘛，江大師。”
“少在那陰陽怪氣。”江楓看了一眼地上的林父，"你跟我走，但到了以後聽我指揮，我讓你停就停，讓你說話再說話。"
林父拚命點頭，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腿軟了兩次，第三次才站穩。
老陳已經把商務車開到了公安局大門口。
三個人上車，老陳一腳油門拐上主路，商務車往城西南方向飆出去。
天開始下雨了，不大，但每一滴都滴在江楓心上。
後座上，林父佝僂著腰坐在那兒，十根手指交叉絞在一起，指節全是白的。嘴裡反覆唸叨著同一句話。
"三樓……排水管……她才六歲……怎麼爬下去的……"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駛入老西站片區。
圍牆果然塌了大半，野草從磚縫裡長出來，最高的有半人多高。
雨變大了一點。
水塔在貨場的西北角，遠遠就能看見。
江楓仰頭看了一眼水塔頂部。
小曼選了一個好地方。
三十米高，旋梯陡峭且生鏽，成年人攀爬都費勁。
一個六歲的孩子爬上去，說明她寧可摔死在半路上也不想待在那個家裡。
"我先上。"江楓把外套脫下來扔給老陳，"你帶他在下面等著。"
老陳沒有拒絕，反正也爭不過。
江楓一步一步往上爬，到了第十五米左右的時候，一段扶手整個脫落，他的身體往外晃了一下，右手五指死死扣住旋梯的中心立柱，撐了三秒，腳重新找到著力點。
這段時間還是鍛鍊少了......
到了頂層儲水室的入口平臺，江楓站穩，喘了幾口氣。
面前是一扇鐵門，裡面被甚麼重物擋住了。
門縫裡透出一線手電筒的光，忽明忽暗。
江楓壓低聲音，對著門縫開口。
"林小曼。"
沒有回應。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你媽派來的人。"
"你還記得幼兒園門口那個算命的嗎？"
裡面安靜了三秒。
"……記得。"
“那個臉很白，說一大堆我聽不懂的話的那個......”
“怪叔叔......”
聲音很小，但直擊心房。
"對嘍，我就是那個怪叔叔。"
“小曼乖乖，把門開開，我們聊會天天好嘛？”
裡面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甚麼東西被推開的聲音。
然後，門被拉開。
林小曼滿眼通紅，但眼神裡都是鄙夷。
“叔叔，我不是五歲小孩了......”
“你這樣......有點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