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趙毅的肯定後,江楓馬不停蹄地來到公安局旁的看守所。
江楓把探監申請表遞進視窗,身份證和那張華科院特別顧問007證件並排擺著。
陸毅教他的,出門在外,有身份好辦事。
視窗裡的值班民警翻了翻證件,抬頭看了一眼江楓,又看了一眼證件上的照片,來回對了兩遍。
“稍等。”
民警拿起內線電話打了一通,結束通話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臨時通行證推了出來。
“B區會見室三號,限時三十分鐘。”
老陳被攔在了門禁外,他靠著門口的水泥柱子站定,衝江楓擺了擺手,意思是你進去就行,我在外頭守著。
會見室裡,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中間立著一面防爆玻璃隔板。
兩名女看守一左一右,把一個穿灰藍色囚服的人帶了進來。
陸澄坐到了玻璃對面。
她頭髮剪短了,齊耳,大概是看守所的統一要求。
但她整個人的氣質跟上次在院子裡完全不一樣了。
陸澄拿起對講電話。
“太好了,你還活著。”
“......還行,你瘦了啊。”
“是嗎?但我聽說在看守所裡的人都很難受。”
“......你是誰?要不你把陸澄喊出來?我有點害怕了。”
陸澄撥弄了下頭髮,笑得落落大方:“我最近在學習開玩笑,好像效果還不錯?”
江楓樂了,這人的反差感這麼大的嗎?
“我來,是有件事想跟你聊。”
江楓沒兜圈子,神情嚴肅。
“假設我有辦法,能幫你把命運的軌跡徹底扭轉。你身上背的那些東西,過去的那些狗屁經歷,全部翻篇。出來以後,以你的腦子,隨便在哪個領域都能站到頂上去。”
他頓了一下。
“你願不願意?”
玻璃對面,陸澄的手指在聽筒上輕輕收緊了一下。
她沒有馬上回答。
安靜持續了將近十秒。
“你是在問我,願不願意讓別人幫我改命。”
“差不多意思。”
“江楓,我很感動,但是我拒絕。”
乾脆利落,沒留餘地。
江楓的眉毛動了動,這個答案他有預判,但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理由。”
陸澄把聽筒換到了左手。
“向晚晴把我改造成了一件工具,那是第一次有人替我決定命運。”
“你讓我重新變回了人,那是第二次。”
“如果我現在點頭,讓你幫我改命,那就是第三次。”
“三次都是別人替我做的選擇。”
“那我自己呢?我自己的手,從頭到尾沒握過一次方向盤。”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像是在水泥地上一筆一劃刻出來的。
“我需要自己走完這段路。哪怕是在這裡面,一天一天地挨著。饅頭鹹了就少喝水,被子薄了就多穿一件,同號房的人半夜磨牙吵得睡不著就數羊。”
“這樣的我,才叫活著。”
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個極小的幅度。
“黃連我已經嚼了二十幾年了。剩下的白糖,我想自己去掙。”
江楓靠在椅背上,聽筒貼著耳朵,半天沒吭聲。
他盯著玻璃對面這張臉看了好一會兒。
這張臉上已經沒有任何機器的影子了。
各種意義上,她已經是一個鮮活的人類。
“行。”
江楓站起身來。
“那我收回剛才的話。”
他敲了敲玻璃。
“等你出來那天,我請你吃飯。”
陸澄隔著玻璃衝江楓點了點頭。
沒有多餘的話,江楓轉身往外走。
陸澄的嘴唇動了動。
“江楓。”
“謝謝你來看我。”
但江楓沒有聽見。
出了看守所的大門,老陳從柱子旁邊直起身。
“老闆,這麼快?”老陳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人家不要。”
江楓把通行證扔進門口的回收箱,走向停在路邊的商務車。
“不要?”老陳跟上來,“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候選人不是她,得另找。”
“老闆在這方面,的確少根筋......”
“?”
江楓正想數落老陳,餘光掃見趙毅從旁邊的市公安局側門走出來。
“趙兄,這麼巧?”
“那可太巧了。”趙毅白了他一眼,“你來看陸澄的?”
“看了,人挺好,比你精神。”
趙毅沒搭理這茬,反覆看著手錶。
“晚上有空嗎?你請我吃飯?”江楓問。
“晚上不行,約了......朋友去看電影。”
“甚麼電影?”
“一部叫《塵埃》的小眾文藝片,聽說口碑不錯。”
江楓愣了一下。
《塵埃》,好像在哪裡聽過。
“男主角是誰?”江楓隨口問了一句。
“叫甚麼來著……”趙毅掏出手機翻了翻,“任嘉銘,選秀節目出來的,流量挺大。”
任嘉銘,好像有點違和,但江楓有點想不通是哪裡違和了。
“怎麼了?”趙毅看他走神。
“沒事,就是腦子好像被漿糊纏上了。”江楓指了指腦袋,“電影好看的話回頭跟我說說。”
“行。”趙毅又看了下時間,“走了。”
“別急啊,趙兄,我看你紅光滿面,要不要幫你算算桃花?”江楓露出一臉壞笑,“友情價,五十萬。”
“你怎麼知道......”趙毅意識到自己說錯話,連忙改口,“不是,我算這玩意幹嘛?不算不算。”
他轉身往公安局方向走了幾步,江楓正要離開。
前方傳來一陣劇烈的動靜。
一個人從馬路對面衝過來,連絆了兩跤,膝蓋和手掌都蹭破了皮,褲腿上沾滿了泥巴和不知道甚麼液體的汙漬。
他踉踉蹌蹌地撞開接警大廳的玻璃門,嘶吼的聲音從敞開的門縫裡漏出來,劈開了整條街的嘈雜。
“報案!我要報案!我女兒丟了!求求你們救救她!”
趙毅腳步一頓,扭頭看向大廳方向。
江楓也循著聲音回頭。
那個男人撲通一聲跪在了接警臺前面。
金絲眼鏡碎了一半,只剩半邊鏡腿歪斜掛在耳朵上,襯衫領口的扣子崩掉了兩顆,露出鎖骨下一片通紅的抓痕。
江楓站在大廳門口,看清了那張臉。
江楓認得他。
在幼兒園門口那個西裝革履、把五歲女兒往人前一推就讓背《滕王閣序》的男人
天才少女林小曼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