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拿起親子鑑定報告晃了晃。
"這份鑑定結果沒問題,他確實不是你親爹。"
青年的脊背往後一靠,臉上浮出一種終於被證實的冷笑。
"聽見沒有!算命的都說了!你不是我爹!"
青年扭頭衝老人吼了一聲,轉過身對未婚妻使了個眼色。
那短髮女人立刻心領神會地掏出手機,指甲在螢幕上飛快地劃拉。
"我這就報警,拐賣婦女兒童,判幾年來著?"
"夠他把牢底坐穿的。"青年冷笑著盯住老人。
老人的腦袋垂到了胸口的位置,呼吸紊亂。
江楓慢悠悠地接了第二句話。
"但你先別急著報警。"
"因為你的父母宮,在二十五年前就已經徹底塌了。"
青年的冷笑還掛在嘴角上,身體的反應卻比腦子快了一步,抬起來的下巴慢慢收了回去。
"你甚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
江楓抬手朝青年的額頭方向虛點了一下。
"相學上,眉骨往上到髮際線這一段叫日月角,管的就是父母緣分。你這片區域的氣色,不是正常的淡薄,是從根子上枯死的。"
"你親爹親媽,在你滿月後不久就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青年的嘴張了張,愣是沒吐出半個字。
老人一下子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江楓。
那目光裡早就沒了被冤枉的委屈,滿滿全是驚恐。
江楓沒給任何人喘息的空間,視線轉向老人,逐條往外捋。
“你命犯孤辰。”
他指著老人鼻翼兩側那片青灰交雜的區域。
“男女宮乾癟,紋路枯朽,幾十年來沒有婚配物件,也註定這輩子不會有親生骨肉。”
“你一個註定無兒無女的光棍,卻養了一個跟你毫無血緣關係的孩子整整二十五年。”
江楓停了兩秒。
“為甚麼?”
老人的嘴唇在發顫,他使勁地搖頭。
“我,我就是撿的,路邊撿的……”
“大爺。”
江楓的聲線往下壓了壓。
“你騙外人可以,騙你養了二十五年的兒子也可以,但你騙不了我這雙眼睛。”
“你跟這孩子之間的因果牽絆,不是路邊隨手撿的那種淺薄緣分。”
老人的身體晃了晃,旁邊看戲的路人趕緊伸手扶了一把。
“大爺,你養了他二十五年,他滿月前後到底出了甚麼事,你比誰都清楚。”
“你要是再說'路邊撿的',我就只能把你面相上剩下的東西全拆出來。”
“但那些話從我嘴裡說出來,不如從你嘴裡說。”
老人喉頭接連劇烈起伏三次,嚥下滿心難言的沉重。
“……車禍。”
“小輝他爸媽……出車禍走的。”
“他媽在救護車上就沒撐住,他爸送到醫院不久也沒了......”
“就小輝活下來了。他媽把他護在懷裡……拿自己的命換的。”
青年的瞳孔放大了整整一圈。
“你……你認識我爸媽?”
老人點頭,點得滿臉的皺紋都在抖。
“你爸……你爸是我戰友。”
“出事那天……在醫院……”
老人的聲音終於碎得連不上了,整個人弓著腰,用兩隻滿是裂口的手捂住臉。
江楓替他把最後一截話接了過去。
“你在醫院見了戰友最後一面,答應了他生前最後的託付。”
“他懇求著你照顧這孩子。”
江楓的目光回到青年臉上。
他指了指老人的雙手。
“你看他的手。”
青年低頭看過去。
“這雙手幹了一輩子重活。”
江楓的語速放得很慢。
“骨縫裡的勞損紋已經深到跟骨頭長在一塊了,至少二十年以上的高強度體力勞動。”
“他命犯孤辰不假,但他的孤不是娶不到。”
江楓看著青年的眼睛。
“是主動選的。”
“他一個人扛著,不願意辜負你的親生父親,也不願意耽誤其他人。”
“所以他,一直單著。”
青年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盯著養父那雙手,嘴唇翕動了幾下,腦子裡有甚麼東西正在翻湧。
“……牛奶。”
他的聲音沙得走了調。
“小時候……每個月他發了工錢,第一件事就是到學校門口給我買一箱牛奶。”
“我嫌丟人,不讓他來學校門口,他就放在傳達室讓門衛代轉。”
“冬天他在工地上站一整天回來,手指凍得裂口子,我看見了也沒問過一句。”
青年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件外套……”
他看著老人肘部磨出兩個對稱亮斑的舊外套,整個人開始劇烈發抖。
“我上小學那年他就穿這件了……我還笑過他……”
江楓重新靠在椅背上,搖了搖頭。
“不是買不起新的。”
“是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花在你身上了。”
老人終於沒撐住,渾濁的淚水順著滿臉溝壑往下淌,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我……我怕他知道。”
“知道了他該多心疼啊……他那時候才滿月,甚麼都不懂……”
“你爸的遺物,部隊的合影,還有……還有你媽的照片……”
“我全存著,在床底下那個綠箱子裡。”
江楓看了青年一眼,扔出最後一句。
“二十五年,一樣都沒丟。你啊,該好好反省反省了。”
青年喉嚨裡堵著的東西終於炸開了。
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重重跪在路上。
他抬起右手,照著自己左臉狠狠甩了一掌。
緊接著右臉又捱了一掌,比前一下更重。
“爸!”
青年趴在地上,額頭磕在柏油路面上,聲音啞得走調。
“爸,我錯了!我畜生不如!”
短髮女人呆呆地站在兩米開外,嘴唇翕動了幾下,用肩膀硬撞開擋路的大姐,三秒鐘就拐進了旁邊的巷子裡。
沒人攔她,不值得攔。
老人老淚縱橫,蹲下身去拉地上的青年。
“別磕了,別磕了,地上涼……”
“我不怨你,爸從來不怨你……”
兩個人在算命攤旁邊抱成一團,哭得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
圍觀的幾個大媽眼圈都紅了,有的已經仰著頭暗自啜泣。
江楓收回目光,從兜裡掏出幾枚硬幣在指間翻轉著。
“希望你以後知道該怎麼做。”
青年抬起紅腫的臉,滿臉鼻涕眼淚,張嘴想說甚麼。
江楓擺了擺手打斷他。
“沒必要感謝我,回去開那個鐵皮箱子,把你爸存了二十五年的東西好好看一遍。”
青年連連點頭,攙著老人,一步一步往路邊走去。
老人回頭看了江楓一眼,張了張嘴,終究沒能說出甚麼。
江楓朝他揮了揮手,又緩緩放下,如釋重負。
“老爸......麼......”
江楓用雙手拍了拍臉,強迫自己從這件事抽離出來。
暮色壓過來的時候,攤子前面安靜了下來。
他拿出手機,點開老陳發來的訊息。
“老闆,公司的事你明天得親自拍板了,人手實在調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