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黃綠相間的計程車斜著停在路邊,前輪差點懟上消防栓。
車門被人從裡面用力推開,"砰"地撞在車身上,計程車司機在前排罵了一句髒話。
三個人拉拉扯扯地從車裡出來。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男子,寸頭,穿一件黑色運動外套,整張臉漲得通紅,嘴裡罵罵咧咧的。
他一隻手拽著身後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的胳膊,老人被拖得踉踉蹌蹌,差點在馬路牙子上絆一跤。
跟在後面的是個年輕女人,短髮,畫著濃妝,高跟鞋踩在地上噠噠響,嘴巴也沒閒著。
"走快點!磨磨蹭蹭的!"
"你帶上你那些破爛東西趕緊搬出去,我跟小輝月底就要辦酒席了,房子還得重新收拾!"
兩人一邊走一邊指著老人的鼻子罵,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包子鋪老闆娘手裡的蒜瓣掉在了地上,嘴巴張得老大。
水果攤的老頭從打瞌睡的狀態裡被吵醒,歪著腦袋往這邊看。
幾個過路的行人紛紛側目,有人搖頭嘆氣,有人掏出手機準備拍。
青年男子拽著老人走到江楓的算命攤前,一把將手裡捏成卷的一份A4紙檔案"啪"地摔在桌子上。
保溫杯都被震得往旁邊滑了兩寸。
"你是算命的是吧?"
青年男子拍著桌面,滿臉怒氣。
"來!你給我評評理!"
江楓連眼皮都沒抬,伸手把保溫杯穩住,放到桌角安全的位置。
“幹甚麼的?”
星辰安保的安保人員走過來,試圖攔住這個暴躁的青年男子。
江楓擺了擺手,示意沒多大問題。
"小夥子,算卦五十塊錢一次,先給錢後說事。"
青年愣了一下,從兜裡摸出一張五十塊錢的鈔票,拍在桌上。
"行!五十就五十!你給我看看!"
他指著旁邊被拽得透不過氣來的老人,手指頭快要戳到老人臉上了。
"這個老東西,不是我親爹!"
他掀開桌上那份檔案,用力展平。
紅色的醫院公章刺眼得很。
京海市第一人民醫院司法鑑定中心出具的親子鑑定報告。
結論欄裡白紙黑字寫著"確認無生物學血緣關係"。
"看見沒有!白紙黑字!無!血!緣!關!系!"
青年每吐一個字都像在往外吐釘子。
"怪不得我沒見過我媽!我肯定是被他拐走的!我跟我親生父母骨肉分離了二十多年!"
“還騙我說我媽出國就沒回來了!”
他越說越激動,指著老人的手指在發顫。
"肯定是我媽剛生下我的時候,這個老光棍把我從拐走的!二十六年了!二十六年我連親媽長甚麼樣都不知道!"
站在他身後的年輕女人也跟著幫腔。
"就是!一個孤老頭子拐了別人的孩子養大,現在又想賴在我們的婚房裡不走,吃我們的喝我們的,憑甚麼啊?"
她冷笑一聲,抱著胳膊看向老人。
"你要還有點臉皮,就自覺點,帶上你那些破爛捲鋪蓋滾出去,別等我們去扔你的東西。"
老人站在算命攤旁邊,背弓得很厲害,兩條腿在褲管裡微微打顫。
他穿著一件舊外套,肘部磨出了兩個對稱的亮斑,領口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方。
他的嘴唇乾裂著,囁嚅了好幾下,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小輝,爸真的不是人販子!"
"別叫我小輝!你不配!"
青年暴喝一聲,老人的身子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了。
他不再說話。
江楓的目光落在了青年和老人的面相上。
青年的面相他看了三秒。
額頭上方,髮際線到眉骨之間的區域,相學上管這片叫日月角,主管的是一個人的早年運勢和父母緣分。
這個青年的日月角氣色晦暗,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吸乾了養分,皮肉向裡塌陷,紋理紊亂。
正常的日月角應該飽滿圓潤,氣色溫黃,代表早年受父母庇護,家庭和睦。
這種塌陷枯灰的形態,說明此人的早年確實跟親生父母之間有過極大的變故,緣分被外力強行截斷過。
鑑定報告上的結論倒是跟面相吻合了。
但江楓沒有急著下定論。
他的視線轉向老人。
老人的面相比青年複雜得多。
眼下淚堂的位置,也就是相學上的男女宮,正常人這裡應該飽滿潤澤,代表子嗣緣分深厚。
但這個老人的淚堂處,橫貫著一道極深的枯紋。
那條紋路的走向太直了,像是被一把刀從皮肉裡面劃出來的。
絕嗣紋。
孤獨一生,膝下無子。
這條紋的含義是,這個老人命中註定沒有親生骨肉。
江楓用手摸著下巴,把這些都串聯起來。
老人的淚堂有絕嗣紋,說明他天生就無法擁有自己的孩子。
但他養大了眼前這個青年。
鑑定報告說雙方無血緣關係。
青年說自己是被拐走的。
表面上看,邏輯全是通的。
一個沒有孩子的老光棍,拐了別人的嬰兒來養。
但江楓在老人面相上看到的東西,遠不止一條絕嗣紋。
老人鼻樑兩側的年壽位,對應的是中年運勢和健康狀態。
那片區域的氣色呈現一種罕見的青灰交雜,
這種氣色的形成,需要長時間的憂思鬱結和自我消耗。
至少十年的暗傷沉積。
兩個人的面相資訊在江楓腦海中飛速交織。
一個是早年被截斷父母緣分的青年,一個是命中註定無子卻獨力撫養他人骨肉的老人。
兩條截然不同的命理線,交纏在一起,指向了一個被塵封了二十多年的舊事。
江楓正了正身子,看著眼前哭不出聲的老人和怒火滔天的青年。
"小夥子,你坐下。"
"坐甚麼坐!你看完了就給句話!他到底是不是人販子!還是說你就是個江湖騙子?"
"別急,你坐下,我才能給你看。"
江楓拍了拍旁邊空著的竹椅。
"站著我只能看你的面相,坐下來我還能幫你看看這件事裡頭到底埋了多少你不知道的東西。"
青年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終於一屁股坐了下來。
江楓的視線重新落回老人的面相上。
他要把這件事裡頭的每一根因果線,全給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