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開盤鐘聲敲響。
鼎盛餐飲集團股票程式碼跳動兩下,一條垂直綠線徑直紮了下去。
三分鐘。
從開盤到觸及跌停板,只用了三分鐘。
數十萬手拋單壓在賣一位置,把價格釘死在百分之十跌停線上。
買盤消失,盤面上只剩綠色數字和滾動賣出委託。
到上午收盤時,鼎盛餐飲集團市值蒸發四個多億。
三十二樓董事長辦公室裡,馬振坤雙手撐著大理石桌面,死死盯著螢幕上的垂直綠線。
他想端起茶杯喝口水壓驚,手腕卻控制不住發顫,“哐當”一聲,價值十幾萬的紫砂壺被打翻在地,茶水混著茶葉渣淌了一地,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銀行斷貸。
稅務查賬。
副總裁貪腐東窗事發。
三件事同時壓下來,集團賬面流動資金連半個月日常開銷都撐不過去。
他抓起手機翻找通訊錄,只要能搭上話的關係戶全撥了一遍。
沒人接。
上週稱兄道弟的地產商,電話永遠在通話中。
上個月一起打高爾夫的銀行副行長,秘書回覆在開會。
上季度一起去泡溫泉的基金經理,號碼變成了空號。
馬振坤把手機狠狠拍在桌面上。
下午兩點,情況進一步惡化。
保持觀望態度的肉類和蔬菜供應商坐不住了。
財務窟窿被查實的訊息在圈子裡傳開,誰都怕手裡的應收賬款變成廢紙。
二十幾家供應商代表開著皮卡和麵包車,車身綁著白底黑字橫幅,開到鼎盛總部大樓樓下。
橫幅寫的內容各不相同,意思只有一個。
還錢。
三個出入口被堵得水洩不通,員工上下班得從消防通道走。
保安主管打了三次電話到三十二樓請示,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話。
“讓他們堵著。”
馬振坤掛了電話,癱在椅子裡盯著天花板。
他不傻。
能在三天之內把鼎盛的底細查得乾乾淨淨,媒體和自媒體同步引爆,舉報材料精確到每一筆流水,這不是民間自發的正義審判。
背後有人操盤。
他花了一下午,動用所有能調動的關係去查。
答案很快傳回。
星辰安保。
一家幾個月前剛註冊成立的私人安保公司,老闆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順著這條線往下查,查到了地下防空洞商業街裡的小飯館。
查到了林朔。
馬振坤盯著調查報告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手指上的煙燒到濾嘴都沒發覺。
三年前本該被碾成粉末的螞蟻,不光沒死,還找了一把比自己大十倍的槍頂在他馬振坤腦門上。
他把菸頭摁滅在大理石菸灰缸裡,叫來最信任的貼身助理。
“拿個箱子來。”
助理是個三十出頭的精瘦男人,做事利索,嘴巴嚴實,跟了馬振坤八年。
他拎來一個黑色硬殼手提箱,放在辦公桌上開啟蓋子。
裡面碼著厚厚幾沓鈔票,全是百元大鈔,不連號。
“兩百萬,下午臨時湊的。”助理壓低聲音,“馬總,確定要這麼做?”
“去地下街找林朔。”馬振坤聲線沙啞,“不管低三下四到甚麼程度,必須拿到一份諒解書。只要他肯對外澄清,三年前的事只是正常商業糾紛,這兩百萬歸他,以前的債務一筆勾銷。”
“他要是不同意呢?”
“再加兩套市區房子。”
助理合上箱子,提起來掂了掂分量,轉身走出門。
傍晚六點半,地下街。
林記門口的隊伍排到主通道拐角處。
西裝革履的男人提著黑色手提箱,擠開排隊食客,彎腰從側門鑽進林記後廚。
後廚溫度比外面高出十幾度,油煙混著蒸汽籠罩在天花板下。
三個幫廚忙得腳不沾地,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聲音響個不停。
助理擦了把汗,把手提箱放在臺上,當著所有人的面翻開蓋子。
紅彤彤的鈔票暴露在白熾燈下,映得檯面泛起紅光。
三個幫廚的動作全停了。
“林老闆。”助理擠出職業化笑容,“我是鼎盛集團馬總的私人助理,這次是帶著誠意來的。”
他指著箱子裡的錢。
“兩百萬現金,不連號。只要您在諒解書上籤個字,錄個澄清影片說當年只是正常商業交接,這錢您當場拿走。過去的事,馬總說就不提了。”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
“要是您嫌少,馬總還願意加上市區兩套房產。”
林朔始終背對著他。
灶臺上的大鐵鍋里正熬著用來養鍋的熱鹼水,水面上浮著一層白色鹼沫。
林朔拿著竹刷,一寸寸清洗著鍋壁,動作慢條斯理,連水花都沒濺出來半滴。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助理急了。
“林老闆,兩百萬加兩套房,這個條件真的已經……”
話沒說完,老陳帶著兩名穿著黑西裝的星辰安保隊員掀開門簾走進來。
兩名隊員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助理的胳膊。
林朔這才轉過身,把竹刷擱在灶臺上,拿毛巾擦乾手。
他指著桌上那個黑色手提箱,吐出一個字。
“滾!拿上你的垃圾,一起滾出去!”
助理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名安保人員架著胳膊提了起來。
老陳單手拎起那個裝滿兩百萬的箱子,直接塞進助理懷裡。
“馬總的誠意,林老闆收不到。”老陳拍了拍助理的肩膀,“回去告訴他,準備好吃牢飯吧。”
助理被強行拖出後廚,順著地下街通道一路扔出大門。
林朔站在灶臺前,呼吸急促,過了好一陣才平復下來。
他重新開啟水龍頭,將鍋架在水池裡,一絲不苟地繼續刷洗。
三年前你用一張廢紙搶走我四代人心血。
三年後你拿兩百萬來買我的嘴。
找錯人了。
地下街另一頭,江楓坐在包子鋪長凳上,擰開保溫杯蓋,吹散水面上的枸杞。
老陳在對講機裡把後廚情況一字不落彙報完。
江楓喝了口水,看向街口。
林記的祖傳菜譜原件,還鎖在鼎盛總部保險庫裡。
林朔真正的命根子,該去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