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里外,鼎盛餐飲集團總部大樓三十二層。
馬振坤把手機摔在桌面上。
螢幕上是郭旭的通訊錄頭像,通話狀態顯示“對方已關機”。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他打了十七個電話,發了九條訊息,全部石沉大海。
花了大價錢請來的風水高人,陣被人破了不說,連個交代都沒留就直接消失,電話關機,簡訊不回,道觀的座機也沒人接。
“八十萬!”
“八十萬請了個縮頭烏龜回來!”
他抬手扯松領帶,將喉嚨裡那團邪火往下壓了壓,重新抓起桌上那份標紅的輿情監測報告。
“林記”兩個字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三年了。
三年前他親手把林記的招牌摘下來,菜譜鎖進保險庫,該吞的吞了,該消化的消化了,林朔那個小崽子翻身的可能性等於零。
結果三年後,林記在一個地下商業街裡死灰復燃,翻檯率破四,復購率百分之六十七。
這組資料比鼎盛旗下三家高階私房菜的平均水平還高。
門忽然被敲了兩下。
“進來。”
副總裁陳志遠推門走進來,西裝領口松著,領帶歪到了一邊,可見一上午都沒消停過。
“馬總,林記那邊我已經安排公關部在做了,點評網站上的好評正在想辦法壓,供應鏈那頭我也在聯絡……”
“聯絡個屁!”
馬振坤抓起桌上幾份檔案,頭也不抬地砸了過去。
紙頁在空中散開,拍在陳志遠的胸口上,有兩張滑落到地板上。
“你分管的供應鏈部門,連一個躲在地下室裡的蒼蠅館子都壓不住?”
陳志遠顧不上副總裁的體面,彎腰將散落的檔案一張張攏起,連頭都不敢抬。
“馬總,這事不能全怪供應鏈,公關部那邊的響應速度也有問題,消費者的情緒引導……”
話沒說完。
會議室外面的走廊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聲。
有人在喊“你不能進去”。
有人在喊“我已經通知保安了”。
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你讓開。”
“砰”的一聲。
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陳志遠的妻子就站在門口。
她身後跟著兩個穿西裝的律師,每人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表情職業到刻板。
馬振坤的助理從工位上彈了起來,剛走兩步就被那女人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她摘掉墨鏡。
眼睛還是那雙熬了兩週的紅眼睛,但裡面的東西不一樣了。
前些天坐在算命攤前的時候,那雙眼睛裡還有猶豫,有殘存的僥倖,有“萬一搞錯了怎麼辦”的退路。
如今那些退路和僥倖全都不見了,那雙泛著紅血絲的眼裡滿是魚死網破的決絕,斷絕了所有的退路。
“你瘋了!”
陳志遠五官扭曲,三步並兩步衝上前,伸手去抓妻子的胳膊。
“這是公司!你鬧甚麼鬧?跟我出去!”
他的手剛碰到妻子的手臂,一記耳光就呼到了他臉上。
響亮的巴掌聲在會議室裡迴盪,連窗戶邊上那排百葉簾的葉片都跟著晃動。
陳志遠被抽得偏過頭去,左臉頰迅速浮起顯眼的指印。
會議室裡還坐著三個部門總監和兩個分割槽經理,剛才還在低頭翻資料的人全都停了動作,一個比一個坐得直,一個比一個不敢出聲。
“陳志遠,你摸著良心說。”
女人的嗓音穩得出奇,跟臉上那種狠勁反差極大。
“我給你三秒,自己交代,還是我來替你交代?”
陳志遠捂著臉,嘴唇動了兩下,甚麼都沒說出來。
三秒過了。
女人開啟手包,從內側暗格裡抽出一疊厚厚的檔案,全是散頁,上面蓋滿了某審計機構的紅色公章。
她舉起那疊紙,反手砸在陳志遠的臉上。
紙頁散落,在空氣中翻飛了兩三秒才陸續落到地面上。
最上面一頁滑到了馬振坤的腳邊。
馬振坤彎腰撿起來,視線掃到了表格正中間的資料欄。
海外匯款流向,收款賬戶是一個註冊在東南亞某國的離岸公司,金額一欄的數字後面跟著六個零。
他的手抖了一下,又從地上撿起第二張。
這張更詳細。
材料採購部過去兩年半的供應商回扣清單,每一筆進出賬的金額、日期、對應的採購合同編號和收款人資訊,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馬振坤看到了第三行裡一個熟悉的供應商名字。
就是三年前用來切斷林記調料供應鏈的那家。
陳志遠當年報給他的方案是“獨家買斷產線,成本可控”。
但這回扣清單告訴他,陳志遠在買斷產線的同時,以高出市場價百分之四十的價格簽了陰陽合同,差價全部流進了離岸公司的賬戶。
換句話說,陳志遠當年那把替鼎盛切斷林記命脈的刀,順手也朝鼎盛自己身上剜了一刀。
而且不止一刀。
馬振坤越往下看錶情越沉。
他翻到第七頁的時候,手指捏著紙角的力道大到紙面出現了褶皺。
一年前鼎盛收購的那家連鎖火鍋品牌,陳志遠經手的供應鏈整合方案中,有超過三千萬的採購差價不知所蹤。
流向跟林記案用的是同一條通道。
同一個離岸賬戶。
“陳志遠。”
馬振坤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他媽的到底吃了多少?”
陳志遠嘴唇慘白,彎腰去搶地上的紙,手忙腳亂地往懷裡塞。
“馬總,這是假的,這些都是假的!她在誣陷我!請你相信我,馬總!給我點時間......”
“假的?”
他妻子舉起手機,螢幕上開著高畫質錄影模式。
鏡頭穩穩地對準了陳志遠那張慘白的臉和他手忙腳亂搶紙的狼狽姿態。
“審計事務所出具的報告是假的?你那個離岸公司的註冊資料也是假的?要不要我把你跟那個女人在新加坡買的公寓的房產證也亮出來?”
陳志遠的動作徹底停頓。
馬振坤的咆哮聲從會議室裡傳了出來,震得走廊裡的行政助理們集體往後縮了兩步,誰都不敢靠近。
鼎盛的權力中樞,在這個下午徹底亂成了一團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