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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紫微斷偏門生路

2026-04-16 作者:冰凍馬蹄爽

收好林朔的資料不到半小時,攤位前就來了客。

一個瘦高的年輕男生,二十歲出頭,頭髮亂得像鳥窩,T恤領口鬆鬆垮垮。

最顯眼的是他背上那塊東西。

一塊實木畫板,足有半人高,邊角磕得坑坑窪窪,板面釘著幾張半乾的水粉練習。

男生在攤前站了快一分鐘,兩條腿來回倒騰,像個被老師罰站又想上廁所的小學生。

“坐吧,站著測不了。”

男生拉開竹椅,把畫板從背上卸下來靠在桌腿邊,屁股剛挨著椅面就開了腔。

“大師,我想測個事。”

“測甚麼?”

“測我是不是跟畫筆八字不合。”

江楓掃了他一眼。

男生的指甲縫裡塞滿了乾裂的顏料碎屑,右手中指第二關節磨出了一塊硬繭,這是長年捏筆桿子磨出來的。

“先說說情況。”

男生吸了下鼻子,聲音發悶。

“今年第三年考美院了,四月份出的成績,專業課差六分,文化課差兩分。”

“第一年差十四分,第二年差九分,今年差了八分。”

“每年都在進步,但每年都差那麼一口氣,就是過不了那條線。”

他低頭搓了搓膝蓋上的顏料漬。

“家裡條件不行,爸媽是菜市場賣豆腐的。”

“三年的畫室學費,考試報名費,租房子的錢,前前後後借了七家親戚。”

“上個月我二舅來家裡吃飯,喝到第三杯就開始陰陽怪氣,說藝術生是無底洞,賠本買賣不如早點出去搬磚。”

“我爸當場沒說話,晚上我去廚房倒水,看見他蹲在灶臺邊上抽菸,一根接一根,抽了半盒。”

男生閉了嘴,喉結滾了兩下。

“我前天在招聘軟體上看了看,外賣騎手新人獎勵期每單補貼三塊五,全勤月收入六千到八千。”

“我準備把畫板劈了當柴燒,明天就去註冊騎手賬號。”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但沒掉淚。

“師傅,你幫我算一卦吧。”

“如果真是命裡跟畫筆無緣,我就死了這條心,老老實實跑外賣去。”

江楓把保溫杯擱在一邊。

“報你的生辰八字。”

“一九九九年臘月初七,早上六點左右生的,我媽說天還沒亮。”

江楓閉上眼。

腦海裡,紫微斗數的排盤開始自動運轉。

年幹己卯,月柱丁丑,日柱待定,時柱卯時。

十四主星落宮,四化飛星入位。

資料像齒輪一樣咬合旋轉,最後咔噠一聲鎖死。

江楓睜開眼。

“你叫甚麼?”

“趙小北。”

“趙小北,你的命宮坐廉貞星和七殺星,對宮遷移沒有文昌也沒有文曲。”

男生挺直腰板,緊張地盯著他。

“說人話就是,你命盤裡掌管科考正途的文星一顆都沒有。”

“以你的命格走主流藝術院校的路子,讓你考十年,結果都一樣,差那幾分的口子永遠補不上。”

“這扇門,鎖死了。”

趙小北的肩膀往下塌了三公分。

“我就知道。”他嗓子發澀。

“那我明天就去註冊騎手號。”

“等一下。”

江楓敲了兩下桌面。

“我話沒說完,你急甚麼。”

趙小北的手停在畫板邊上。

“你命宮裡那顆七殺星,落陷了,不走正路。”

“但你命盤的疾厄宮裡,天機化祿跟太陰同坐,光芒得一塌糊塗。”

趙小北一臉茫然:“疾厄宮是管生病的吧?我身體挺好的,沒啥毛病。”

“疾厄宮不光管病。”江楓把保溫杯旋了個方向。

“在紫微斗數裡,疾厄宮還管一個人跟身體、跟人最私密部分的緣分。”

“你的化祿落在這個位置,術語叫異路功名。”

“意思是你這輩子要出頭,絕對不是走正門,得從旁人不敢走,不願走的那條偏路殺出來。”

趙小北皺著眉頭,完全跟不上。

“甚麼偏路?”

江楓抬起頭,目光落在趙小北滿是顏料的手指上。

“你左手中指第二關節的繭子,厚度超過五毫米了吧。”

男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種繭子,只有一種握筆姿勢才能磨出來。”

“三指鼎力著色法,用極細的毛筆在極小的面積上反覆疊色。”

“這是修復性著色的標準手法,不是畫室教的東西。”

趙小北張了張嘴。

“我在小破站上看了個紀錄片,裡面修復師給一幅清代絹畫補色就是用這種手法,我覺得有意思就自己練了大半年。”

“練了多久能上手?”

“第一個月畫歪了一百多張紙,第二個月勉強能控住線條。現在能徒手在指甲蓋大小的區域裡疊七層色不串。”

江楓靠回椅背。

“趙小北,你有沒有考慮過,去殯儀館?”

男生像被蜜蜂蟄了一樣從椅子上彈起半個屁股。

“去哪?”

“殯儀館,做遺體化妝師。”

趙小北瞪大了眼,嘴唇哆嗦了兩下,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

“師傅,你這是認真的?”

“你覺得我像開玩笑的臉?”

江楓伸出右手,掰著手指頭給他算。

“你這輩子的命格堵死了藝術院校的正門,這事沒得商量。”

“但你手上這套三指疊色的絕活,放到另一個賽道上去,是要命的稀缺資源。”

趙小北愣在那裡沒說話,指甲掐進了掌心。

“遺體化妝師這行,全國持證從業者不到一萬人。”

“這一萬人裡,能接特殊遺體修復的,不超過五百。”

“甚麼叫特殊遺體?”

“車禍,火災,高墜,溺水,所有導致面部嚴重損毀的意外。”

“家屬最後一個心願,是在告別儀式上看到親人完整的臉。”

“這張臉,就得靠修復師一筆一筆畫回來。”

趙小北的喉結滾了一下。

江楓繼續說。

“你在畫室裡畫石膏像,要老師打分,要考官稽核,千軍萬馬擠一條獨木橋,過不去。”

“但遺體修復不一樣。”

“死者不會挑剔你的筆法是不是夠學院派,家屬只在乎他們的親人看起來像不像還活著。”

“你能在指甲蓋大的面積上疊七層不串色,這手活兒放到遺體面部重建上去,能把燒得面目全非的人修復到閤眼入睡的模樣。”

“這是功德,是手藝,也是錢。”

趙小北的嘴巴張了又合。

“接一單普通遺體化妝,京海市場行情兩千到五千。”

“接一單特殊遺體面部重建,八千到三萬。”

“高難度案例,有些殯儀館開到五萬。”

趙小北呆呆地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沾滿顏料的手。

五根手指慢慢張開,又慢慢合攏。

他抬頭看向江楓,眼睛裡那層灰濛濛的死氣正在一點一點被甚麼東西頂開。

“師傅,這行真有這麼缺人?”

“你回去搜一下京海市殯儀服務中心的官網,看看招聘公告掛了多久沒摘。”

“上一次掛出來是去年三月,到現在還在招。”

“學歷要求大專以上美術相關專業即可,你符合。”

趙小北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根指頭一根根掰過來又掰回去。

沉默了足有二十秒。

“我媽要是知道我去給死人化妝,能拿擀麵杖追我三條街。”

“你媽追你是她心疼你。”

江楓從桌下摸出保溫杯擰開蓋子。

“但看你這副頹廢的樣子,她心更疼。”

“你去殯儀館做修復師,第一年學徒期月薪五千起。出師後接單,幹滿三年,年收入二三十萬打底。”

“你二舅下次再來吃飯,你媽可以把那碗豆腐湯潑他臉上。”

趙小北嘴裡冒出一聲極短的笑,眼眶又紅了。

他彎腰把畫板從桌腿邊提起來,兩條舊帆布帶往肩上一挎,畫板穩穩貼著後背。

“師傅,多少錢?”

“五十。”

男生掏出手機掃了碼,收拾好東西站起身,對著江楓深深鞠了個躬。

直起腰,兩條腿往外邁了三步,又停住。

“師傅。”

“嗯。”

“我這畫板得留著?”

“留著,那是你吃飯的傢伙。”

趙小北重重點了下頭,拔腿跑遠了。

跑出二十多米,速度非但沒減,反而越來越快,脊背挺得比進來時直了一整截。

江楓端著保溫杯,看著那個揹著畫板的瘦長身影消失在梧桐樹蔭裡。

大廈的玻璃門推開,老陳走出來。

手裡端著兩份午飯盒,外加一杯冰美式。

“剛那小夥子甚麼情況?出去時跑得跟踩了彈簧一樣。”

“一個連續三年落榜的美術生,我幫他找了條冷僻路子。”

老陳把盒飯擱在桌上,坐到對面椅子上。

“甚麼路子?”

“遺體化妝師。”

老陳嚼飯的動作頓了一拍。

“你讓一個美術生去給死人畫臉?”

“他那手活兒放在考場上永遠差幾分,放在停屍房裡就是降維打擊。”

“這話說的。”老陳嚥下嘴裡那口米飯,“你這攤子是真能在懸崖邊上給人找出一條冷僻生路來。”

“生路本來就在那擺著。”江楓拆開筷子。

“只不過大多數人站在懸崖上只顧著往下看,忘了側面還有路。”

“我做的事很簡單,拽一把腦袋,讓他往旁邊看一眼。”

“看一眼屬於他自己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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