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十一點四十,江楓重新出現在臨江夜市最東頭的犄角旮旯。
林朔的推車還在老位置,三個輪子加半塊紅磚,鐵皮鏽跡斑斑。
江楓往那把缺了一條腿的塑膠椅上一坐。
“老闆,芽菜炒飯,一份。”
林朔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明顯帶著打量,但沒多嘴,轉身擰開煤氣灶。
藍火竄起,豬油下鍋,隔夜飯噼啪作響。
江楓端著飯盒坐在角落慢慢扒拉,吃完付賬走人,全程沒多說一個字。
第二天,同一時間,同一把椅子。
“芽菜炒飯。”
林朔的眉頭皺了皺,手底下的動作沒停。
鍋鏟貼著鐵鍋底部刮過,米粒騰空,在昏黃燈下畫出漂亮的拋物線。
飯盒遞出來,林朔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問出口。
江楓依舊一口一口吃完,掃碼付錢,起身離開。
第三天夜裡十一點半,江楓的屁股還沒捱上塑膠椅,林朔那邊已經先開了火。
豬油舀進鍋,隔夜飯緊跟著下去。
江楓坐穩了,飯盒就遞了過來。
兩個人全程一句話沒說。
但這詭異的默契,比任何寒暄都管用。
林朔不問他為甚麼連來三天,江楓不解釋自己為甚麼只點同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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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就這麼立住了。
第四天深夜,京海飄起了細雨。
夜市的人流肉眼可見地稀了下來,不少推車提前收攤,拖著鐵輪子在溼漉漉的地面上碾出刺耳的聲響。
林朔的推車沒動。
江楓踩著一雙溼透的布鞋,慢吞吞地穿過空蕩蕩的攤位走廊,在那把塑膠椅上坐下。
雨絲斜著掃過來,遮陽傘只擋了一半。
林朔多看了他一眼。
“下雨天還跑這麼遠,圖甚麼?”
這是四天來,林朔第一次主動開口說了跟炒飯無關的話。
“圖你這口豬油鑊氣。”江楓擦了擦額頭的雨水,“全京海我只在兩個地方吃到過,一個人均五百,一個人均十二。”
林朔沒接話,低頭起鍋。
動作和前三天一樣利落,但肩膀明顯緊了一分。
飯盒遞過來,江楓破天荒地掏出現金拍在推車的鐵皮檯面上。
“找零。”
林朔伸手去翻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皮錢盒,從裡面摸出幾張零錢和兩枚硬幣。
他把找零遞過來。
兩個人的手在半空碰了一下。
接觸面積極小,時間極短,不到半秒。
但就這半秒,江楓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精準地刮過林朔手背。
指腹從指根劃到手腕,速度快到像是不經意間的觸碰。
從外人看來,這就是遞錢找零時再正常不過的一次手指擦碰。
但這位可是江楓江大師。
摸骨,算命行當裡最古老,最吃真功夫的手法。
不靠眼睛不靠嘴,全憑指腹與骨骼之間那一層皮肉傳遞出的反饋。
玄學領悟把江楓這大半年積攢的實戰經驗全盤融會貫通之後,他的指腹靈敏度已經練到了一碰便知的程度。
林朔手背的資訊量,遠超預期。
首先是繭。
虎口到掌根之間的老繭分佈極有規律,厚度均勻,邊緣整齊,這是長年累月握鍋把磨出來的“灶繭”。
但這層繭底下還疊著一層更老的硬皮,紋路走向不一樣,壓得更深。
兩代人的繭疊著長,一層蓋一層,說明他從小就跟著上一輩在灶臺上練,手還沒長成就開始握鍋了。
其次是骨。
指骨粗大,關節渾圓,掌根骨寬厚有力。
這副骨架天生就是為了端鐵鍋而長的。
江楓在深井基地給研究員摸骨時見過類似的天賦骨相,那些人是搞材料學的天才,骨骼構造在某些微小層面暗合了他們所擅長領域的力學需求。
林朔這副手骨,術語叫“持鍋骨”。
代代相傳,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灶上基因沉澱出來的東西。
老話說得好,龍生龍鳳生鳳,廚子的兒子會顛勺。
但林朔這骨相的濃度,遠不止一代兩代能攢出來的。
最後,是傷。
江楓的指腹劃過林朔右手腕側面時,骨面傳來一道明顯的凹陷。
前臂那根承重骨,也就是尺骨,被鈍器從外側狠狠砸過。
骨裂紋從中段延伸到手腕關節處,雖然已經癒合,但骨面留下了一道永久性的溝壑。
這一擊的力道和角度都極有講究,打在尺骨最脆弱的正中段,剛好不至於打斷成粉碎性骨折,但足以讓整條前臂喪失精細發力的能力。
廢一個廚師的手,不用砍掉手指,只需要在尺骨上精準來這麼一下。
幹這事的人,是行家。
這一切資訊在半秒之內湧入腦海,清晰得跟拿放大鏡看CT片子沒兩樣。
江楓把找零接過來,隨手揣進兜裡。
他沒有任何異常反應,端起飯盒低頭扒飯。
吃了兩口,隨口來了一句。
“你這芽菜炒飯,米粒入鍋前用冷水淘過兩道,但第二道水裡加了半勺陳年米醋。”
林朔舀水衝鍋的動作停了。
江楓又扒了一口飯,嚼了嚼吞下去。
“豬油不是普通板油煉的,你用的是豬網油混板油三七開,網油先下鍋低溫慢煉,等出了第一道清香再把板油碎丟進去。”
江楓用勺子把最後一口米飯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掉。
“芽菜提前用花雕酒浸過,時間不長,最多二十分鐘。”
“浸久了芽菜軟塌會爛,浸短了酒氣入不進纖維。”
“這三個步驟,沒有一個是網上能搜到的東西。”
他拿紙巾擦了擦嘴角,抬起頭。
林朔正死死盯著他。
那雙一直無神的眼球終於有了焦距,但焦距裡全是慌。
嘴唇繃成一條線,腮幫子的咬肌鼓起又放鬆,反覆了三四次。
“你到底是誰?”
江楓把空飯盒擱在臺面上,站起身來。
“一個連著吃了四天你炒飯的回頭客。”
林朔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嗓音壓到最低。
“我不認識你,我這破攤子沒甚麼值得打聽的。”
他把鍋丟進水盆裡,嘩啦一聲濺起水花。
“配方是網上抄的,隨便做做,沒甚麼門道。”
“賣十二塊的路邊攤,犯不著查我底細。”
江楓看著林朔,沒有拆穿。
“行,那我明天接著來吃。”
他轉身,邁進淅淅瀝瀝的雨巷。
走出七八步,身後傳來生鐵鍋砸進水盆的悶響,比前一下重得多。
江楓嘴角動了動。
冰山已經撬開了第一道縫。
不急,該慌的是他,不是自己。
接下來得換個方向,光啃林朔一頭啃不出全貌。
得去刨一刨反派的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