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沒?九號棚的老趙,差點把二十八萬的進口蘭花全泡了湯!”
“真是那算命的給測出來的?”
“騙你幹嘛!一根籤搖出來,當場打電話查,再晚十分鐘主閥門就得原地昇天。”
流言這東西,向來是越傳越離譜。
等傳到第五個人耳朵裡,版本已經進化成了“活神仙掐指一算,九號棚的水管當場嚇得裂開”。
江楓坐在竹椅上,穩如老狗,慢條斯理地吹了吹保溫杯裡的浮茶。
不用等太久。
十點四十,第二組有緣人準時落座。
一對六十多歲的老夫妻並排走來,兩人中間隔著的距離,足夠再塞進一頭牛。
大爺穿著灰藍工裝,胸口袋別著圓珠筆,腰桿挺得筆直。
大媽燙著小卷發,碎花短袖套著針織馬甲,那張臉比大潤發殺了十年魚的刀還要冷。
兩人走到桌前,誰也不搭理誰。
大媽先開了腔,嗓門清脆,火藥味十足:“小師傅,我求個籤。”
“坐。”
大媽氣呼呼地坐下。大爺雙手背在身後杵在一旁,滿臉寫著“我溜達路過”。
“您也坐。”江楓揚了揚下巴,示意旁邊還有空位。
“不用,我站著。”大爺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大媽翻了個大白眼:“站著好,省得坐一塊兒給我添堵。”
江楓把籤筒推過去:“測甚麼?”
“測姻緣。”大媽一把抱起籤筒,語速像機關槍。
“這日子沒法過了,我們正鬧分居,我搬去女兒家都六天了。”
“我就想問問,我跟這個老頑固,這輩子是不是純純的來還債的!”
大爺腮幫子鼓了鼓,硬是把話憋了回去。
“淨手,閉眼,腦子裡想你要問的事,搖。”
大媽照做。
她搖籤筒的動作比花農穩當得多,節奏分明。
啪嗒。
一根竹籤躍出筒口,落在桌面。
江楓兩指捏起竹籤,翻轉看字。
地雷復卦。
籤文七個字:枯木逢春猶再發。
中平籤。
卦象平平無奇,但破局的陣眼,全在那個“猶”字上。
江楓把籤橫在桌面,字面朝外。
“看這籤文,關鍵在中間這個‘猶’字,意思是還能行。”
“枯木說的是你們這段關係。過了大半輩子,表面上看著乾透了,葉子都掉光了。”
“但底下的根沒死透。”
“逢春猶再發,意思是隻要火候到了,這老樹照樣能抽新芽。”
大媽嘴唇張了張,剛才那股子要吃人的火氣散了不少。
站在旁邊的大爺,兩隻手在背後死死絞在一起,身子往桌邊傾了傾。
江楓指尖沿著籤面的卦象緩緩劃過。
“復卦,一陽復始。底下一根陽爻,上面頂著五根陰爻。”
“意思是,在一大堆冷戰和彆扭裡,最底下還藏著一點沒滅的火種。”
他抬起頭,目光在老兩口臉上轉了一圈。
“接下來我問個事,你們照實說。”
大媽緊了緊馬甲領口,點點頭。
大爺雖然沒吭聲,但耳朵早豎了起來。
“阿姨,你搬走的第一天晚上,你老伴兒是不是熬了一鍋東西,擱在了你們臥室的床頭櫃上?”
大媽愣住了,眼底滿是錯愕。
旁邊的大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後背瞬間繃得筆直。
“你咋知道的?”大媽嗓門不自覺拔高。
江楓沒接茬,自顧自往下拆解。
“熬的是藥吧?治關節疼的那種。”
大媽的右手下意識覆上了左膝蓋。
“你這膝蓋一到陰雨天就遭罪,老毛病了,這事他比你上心。”
“你搬走那晚,他心裡慌,但死要面子活受罪,拉不下臉打電話求你回來。”
“只能熬了一鍋藥,擺在你平時睡覺那頭的床頭櫃上。”
“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涼透了倒掉,晚上接著熬新的。”
“就這麼連著熬了六天。”
話音剛落,大媽的眼眶就紅透了,水汽直打轉。
大爺直接把臉扭到一邊,假裝看遠處倒車的叉車,連脖子根都憋成了豬肝色。
“簽上寫得明明白白,一陽復始。”江楓把竹籤推回大媽手邊。
“你老伴兒全身上下就屬嘴最硬,但手裡的活兒一天沒落下。”
“這就是那根壓在最底下的陽爻。”
“連著六天的一鍋藥,夠不夠你摸清這老樹底下的根死沒死?”
大媽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憋了十幾秒,她突然轉身,衝著假裝看風景的大爺就是一通火力輸出。
“你個死老頭子!你熬了藥幹嘛當啞巴?悶在肚子裡逞哪門子英雄!”
大爺終於轉過臉,滿臉的窘迫混著下不來臺的倔強。
“嚷嚷啥!你不是捲鋪蓋走了嗎?我還厚著老臉去女兒家給你送藥?我這老臉還要不要了!”
“臉臉臉!你跟你的老臉過一輩子去吧!”
老兩口就這麼當街吵了起來。
但這回的吵法,跟鬧分居時截然不同。
嗓門拔得老高,可話裡話外的堅冰早就化成了水。
但還是一副誰也不服誰的樣子。
江楓嘆了口氣:“還有,別瞎熬偏方了。膝蓋疼去正規三甲醫院掛個號,該拍片拍片,該理療理療。”
老兩口對視一眼,眼裡全是妥協。
大媽先往前走了兩步,停下回頭。
大爺湊上前,慢吞吞地屈起胳膊。
大媽撇了撇嘴,手卻穩穩地挽了上去。
夕陽下,老兩口互相攙扶著,慢悠悠地朝著停車場走去。
【叮!有效解籤次數:2/3】
江楓挑了挑眉,就差最後臨門一腳了。
他把竹籤丟回筒裡,剛端起保溫杯潤了口嗓子,遮陽棚外就衝進來一道人影。
來人三十出頭,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腋下死死夾著個皮面公文包。
一腦門的汗珠子跟下暴雨似的往下砸。
這人三步並作兩步扎到桌前,連椅子都顧不上拉,雙手死死撐著桌面猛喘粗氣。
“老闆,求個籤!十萬火急!”
“別急,坐下說。”
男人一屁股砸進竹椅,語速快得像燙嘴。
“下午兩點半,中心綠化區有個千萬級的園林大標要開標。”
“這專案我死磕了三個月,方案足足改了七版,報價已經扒到底褲了!”
“可對手是本地的地頭蛇園林公司,人家早跟甲方在酒桌上稱兄道弟了。”
“我就想求一卦,這標,我今天到底能不能撕下來!”
江楓把籤筒推到他手邊。
“老規矩。淨手,閉眼,搖。”
男人主打一個雷厲風行,胡亂抹了把手,抱起籤筒咔咔就是一頓猛搖。
第一下,沒出。
第二下,還是沒出。
第三下,啪嗒!一根竹籤從筒裡倒栽蔥似的蹦了出來,在桌上彈了兩下,眼看要栽到泥地裡。
江楓眼疾手快,兩指穩穩壓住籤身。
翻轉,看字。
大壯卦。
雷天大壯,上震下幹,陽剛之氣簡直要溢位牌面。
籤文極簡,就三個字:勢可為。
上吉籤。
六十四卦裡絕對能排進前五的王炸。
江楓指尖夾著竹籤,立在男人眼前。
“大壯卦,上吉。”
“這籤的意思就四個字:勢不可擋。”
男人猛地吸了口涼氣,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死磕了三個月的方案,還有扒到底褲的報價,今天全能變現。”
“這標,你絕對吃得下。”
“但有一個前提條件。”
“甚麼條件?”
“大壯卦,最忌諱首鼠兩端。陽氣爆棚的時候,你只要慫半秒,這氣運當場就得散。”
“現在回去,把公章塞包裡,合同文字全部備齊,下午準點殺進會場。”
“開標的時候別搞虛頭巴腦的人情世故。報價單往桌上一拍,該拿下的直接拿下。”
“主打一個乾淨利落,一錘定音!”
男人死死抱著懷裡的公文包,眼底的怯意被徹底點燃成了狠勁。
“師傅,我信你這把!”
他直接抽出三百塊大鈔拍在桌上,扭頭狂奔。
衝出遮陽棚時跑得太猛,險些跟一輛拉發財樹的板車撞個滿懷。
江楓靠在竹椅上,目送那道白襯衫的背影殺向園區大樓。
他悠哉遊哉地擰開保溫杯,繼續當他的喝茶大爺。
棚外的貨車轟鳴依舊,棚內卻自有一方清淨。
中午飯是老陳從街口打包的酸菜魚配大白米飯。味道湊合,勝在量大管飽。
吃幹抹淨後,江楓繼續老僧入定。
下午一點半。
兩點整。
兩點半。開標時間到。
江楓的視線越過重重貨車,鎖死了園區大樓的玻璃大門。
下午三點整。
那扇厚重的玻璃門被人一把推開。
一道白襯衫的身影狂奔而出,手裡死死攥著一份檔案,紙頁在風裡嘩啦啦作響。
衝到物流區入口時,男人一眼鎖定了遮陽棚下的算命攤。
隔著整整五十米的距離,男人把手裡的檔案高高舉過頭頂,像個拿了冠軍的瘋子一樣拚命揮舞。
那是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中標通知書。
江楓遠遠看著,眼底浮起笑意。
【叮!有效解籤次數:3/3】
【叮!求籤三卦任務圓滿完成!】
【正在結算獎勵……】
【恭喜宿主,剩餘壽命增加30天!】
【恭喜宿主,獲得金額獎勵20萬!】
哪怕成了腦瘤共生體,這保底的常規任務獎勵依舊穩如泰山。
30天壽命看著不顯眼,但蚊子再小也是塊肉。
至於那20萬現金,丟給老陳剛好夠星辰安保發兩個月的工資。
最核心的是,這門活籤死解的玄學手藝,徹底被他白嫖到手,融會貫通。
江楓抄起桌上的竹籤筒,反手塞進帆布包。
老陳立馬大步流星地趕了過來。
“收攤了?”
“收了,打道回府。”
老陳手腳麻利地折起桌子,把木牌往腋下一夾。
“直接回觀湖居歇著?”
“不,晚點去臨江夜市。”
“又去吃夜宵?老闆你真胖了。”
“吃甚麼夜宵。”
江楓躺倒,閉目養神。
“去撈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