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京海的天剛擦亮。
老陳領著兩個安保公司的退伍兵,從倉庫搬出一張七成新的摺疊木桌。
外加兩把掉漆的竹椅,端端正正在星辰安保大廈一樓臨街的屋簷底下襬好。
桌面帶著幾道淺劃痕,竹椅扶手磨得鋥亮,一看就是有年頭的老物件。
老陳在桌子右側立起一塊半人高的木牌。
牌面刷著白底漆,濃墨重彩地寫著兩個大字。
算命。
沒整甚麼“半仙神算”的花裡胡哨噱頭,就這麼光禿禿倆字,硬核得離譜。
八點三十分,江楓推開車門走下計程車。
他換了身寬大的淺灰色休閒服,腳踩黑布鞋。
左手拎個不鏽鋼保溫杯,右手插兜,晃晃悠悠走到桌前落座。
竹椅吱呀一聲響,他把保溫杯擱在桌角,擰開蓋子抿了口茶。
老陳站在大廈玻璃門內側,隔著落地窗往外瞅。
看著自家老闆這副退休大爺的做派,他無奈搖頭,轉身進了電梯。
星辰安保大廈位置極佳,正卡在京海市老城區與CBD商務區的交界處。
往東走三百米是金融街,往西拐兩個彎就是菜市場。
早高峰一到,西裝革履的白領和拎著大蔥的大媽在同一條人行道上擦肩而過。
平時誰也不搭理誰,今天畫風卻不對勁了。
一座通體玻璃幕牆的氣派大廈底下,門口站著兩個黑衣壯漢保安。
這倆保安眼皮子底下,居然支著個破算命攤。
這畫面,要多違和有多違和。
路過的上班族紛紛放慢腳步,多瞅兩眼才匆匆離開。
買完菜的大媽們不趕時間,三三兩兩聚在馬路對面的包子鋪門口。
一邊啃包子,一邊隔著馬路看稀奇。
“那大樓底下坐的誰家小夥子?”
“不認識,支個攤子算命的吧。”
“這地段擺攤?城管一來還不得連桌子給端了。”
江楓靠在竹椅上,對路人的指指點點充耳不聞。
他掏出手機,的直播後臺。
上次登入還是在高鐵上,那場三連打臉直播直接讓他漲粉幾百萬。
熱搜整整掛了兩天。
不過那是半個月前的事了。
後臺資料載入出來,江楓樂了。
粉絲活躍度曲線從峰值一路俯衝,硬生生跌成了一條直線。
粉絲數從百萬級一路掉到兩位數。
評論區只有三條高贊評論,兩條賣片的機器人,剩下那條直擊靈魂:
“散了吧,up主提桶跑路了。”
網際網路的記憶果然比魚還短。
半個月不露面,再大的網紅也得涼透。
江楓看著慘淡的資料,心滿意足地按滅螢幕。
涼了最好。
真要是頂著幾百萬粉絲的熱度在這兒擺攤。
不出半小時,這條街就得被蹭流量的網紅堵成停車場。
他現在要的不是熱度,是清淨。
保溫杯裡的枸杞水還燙嘴,他蓋上蓋子。
兩條腿往前一伸,交疊著搭在桌腳上。
他眯著眼,看街對面的梧桐樹葉打著旋兒落下。
九月中旬的京海,暑氣剛散,早晚透著涼意。
這種天氣,最適合坐在街邊發呆。
上午九點出頭。
一輛白色執法車穩穩停在路邊。
兩名穿制服的城管隊員推門下車,直奔算命攤。
帶隊的年長城管捏著執法記錄儀,目光在摺疊桌和木牌上來回掃視。
“小同志,這邊不允許佔道經營,麻煩把攤子收一下。”
江楓連屁股都沒挪一下,大廈的玻璃門已經被人推開。
老陳一身深色高定西裝,手裡捏著個透明檔案袋大步走出。
“兩位同志辛苦。”
老陳把檔案袋遞過去,語氣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是星辰安保的物業產權證明和紅線圖紙。”
“白紙黑字蓋了公章,這張桌子全在公司自持產權的建築退界範圍內。”
“離市政道路紅線,還差著整整三厘米。”
“而這位,是我們的老闆,平時有點小愛好。”
年長城管接過圖紙,低頭對了一下地面標線。
年輕隊員抬頭看了看這棟氣派的玻璃大廈,又掃了眼大門口那倆鐵塔似的黑衣保安。
“行,手續齊全,沒佔道。”
年長城管把檔案袋遞還給老陳,十分客氣地點頭。
兩人轉身上車,一腳油門走了。
這出“合法護盤”的戲碼,被馬路對面看了個一清二楚。
包子鋪老闆娘把蒸籠蓋一擱,跟旁邊賣水果的老頭嘀咕。
“瞧見沒?那算命的是這棟樓裡的自己人!”
“好傢伙,城管看了圖紙都得客客氣氣走人,這背景硬啊。”
閒話傳得飛快。
不到半小時,整條街的商販都知道了。
安保大廈底下那個算命的,是帶著產權證擺攤的狠人。
不過,這背景再硬,也換不來生意。
上午十點,連個問價的都沒有。
十一點,依舊門可羅雀。
太陽越升越高,屋簷下的陰影被切成一道斜線。
江楓的竹椅剛好卡在明暗交界處。
他舒服地換了個姿勢,進大廳把保溫杯的水續滿。
臨近中午,老陳端著份盒飯走出大廈。
他把盒飯擱在桌角,拉過對面的竹椅坐下。
“一上午沒開張。”
“急甚麼。”江楓掰開一次性筷子。
紅燒排骨配米飯,油汪汪的,挺香。
“我不急,我是替你的營業額急。”
老陳雙手交叉擱在桌面,職業病犯了。
“樓上二十多個退伍兵閒著也是閒著。”
“隨便挑倆下來當託,半小時內保準給你把場子熱起來。”
江楓啃了口排骨,慢條斯理地吐出骨頭。
“免了。”
老陳不解:“白送的流量不要?”
“算命這行,講究個緣分到了人自然來。”
江楓用筷子敲了敲那塊木牌。
“我要是靠托兒把人忽悠過來,這攤子的風水第一天就敗了。”
老陳被這套玄學理論堵得沒話說。
坐了兩分鐘,起身拍拍褲腿,回樓上繼續看他的財務報表。
江楓吃幹抹淨,把飯盒丟進垃圾袋。
他從褲兜裡摸出那五枚硬幣。
一枚挨著一枚,在桌面上排成整齊的一字。
這五枚鋼鏰,跟著他從京海蹚到大西北,從西南十萬大山殺出來。
現在,它們躺在摺疊桌上,安安靜靜曬著太陽。
江楓指尖輕撥,把最後一枚硬幣的間距調勻。
他靠回椅背,合上雙眼。
街頭巷尾的聲音,像潮水一樣層層疊疊湧進耳朵。
包子鋪的蒸汽嘶嘶作響,水果攤的大喇叭喊著十塊三斤。
十字路口的汽車喇叭聲,混著高架橋上沉悶的胎噪。
全匯聚成了這座城市最鮮活的底噪。
江楓的呼吸漸漸放緩,徹底融入了這條街的節拍。
他不急。
現在的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