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是從腳底開始散的。
貼著地皮的灰白濁氣變薄,露出長滿青苔的碎石路。
纏在屋簷和電線杆上的濃霧一縷縷抽離,悄無聲息地退回地下。
江楓站在廢井廣場邊緣,看著這座荒誕的小鎮一寸寸褪色。
先秦風格的夯土牆率先龜裂,牆皮成片剝落,露出裡面虛無的空腔。
七四年的供銷社招牌從鐵釘上滑脫,砸在地上碎成三截。
木屑揚起,混進散去的霧氣裡。
失去磁場支撐,那些疊加了三個時代的建築無聲無息地塌縮,歸於虛無。
江楓沒回頭。
他朝鎮口方向走。
衝鋒衣背面的破口灌滿山風,右肩砸傷處一陣陣發脹的痠痛。
但腦袋裡,前所未有的清爽。從確診第一天起就賴在後腦勺的鈍痛,連根拔除了。
跨過鎮口最後一道石坎,腳下的碎磚瓦變成了硬實的黃泥山道。
身後傳來沉悶的坍塌聲。江楓停步,側身回望。
霧隱鎮沒了。
原本鎮子所在的山坳,只剩一片長滿野草的平整窪地。
幾棵歪脖子松樹立在邊上,樹幹掛著陳年蛛網。
這地方從頭到尾就不曾存在過。
江楓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
黃泥山道穿過兩道山脊,視野開闊起來。
遠處天際線,公路護欄反射著金屬光澤,山頭移動訊號塔的紅色航標燈一下一下閃爍。
江楓摸出手機,訊號格從無服務跳到兩格。訊息提示音連響了二十多秒。
未接來電67個。
未讀簡訊41條。
微信未讀訊息直接顯示省略號。
他劃開通知欄。來電記錄排在最前面的三個名字:老陳、趙毅、錢理。
單是老陳就打了39個。
江楓掃了眼右上角的日期,腳步頓住。
進鎮那天是九月三號。現在螢幕上顯示的是九月十八號。
外面過了整整十五天。
他在鎮子裡待了兩天,外頭轉了半個月。
這時間流速,絕了。
江楓把手機揣回兜裡,沒急著回撥,繼續沿山道往下走。
拐過最後一道彎,公路出現在盡頭。
路邊停著三輛車。
一輛車身噴著星辰安保的銀色logo,引擎蓋還散著餘溫。
一輛深灰色越野車,前擋風玻璃夾著華科院特別通行證。
一輛京海市牌照的黑色帕薩特,貼著刑偵支隊內部停車標。
三撥人,在同一天匯聚到了西南十萬大山的同一個路口。
老陳第一個看見他。
他起身極快,兩步跨過隔離墩,大步流星迎上來。
“十五天。”老陳嗓門壓得很低,後槽牙咬得死緊,“說好的十五天不回來我掘地三尺,今天正好第十五天。”
“我數著日子來的。”
江楓拍了拍身上的幹泥巴,樂了:“你這地挖了幾尺了?”
老陳沒搭理他的貧嘴,轉身從車上拽出一件乾淨外套,直接甩到江楓肩上。
“穿上,別丟人。”
“江顧問。”錢理快步走近,推了推眼鏡,“霧隱鎮的磁場資料在三小時前斷崖式歸零,監測衛星捕捉到異常,我連夜飛過來的。”
他壓低聲音:“鎮子呢?”
“沒了。”江楓回答得很乾脆。
錢理張了張嘴,半個字沒憋出來。
他有一肚子問題想問,但看看江楓滿身的傷,再看看那副拒絕溝通的表情,只能把話頭掐斷。
趙毅最後走過來。
刑偵支隊副隊長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表情介於想揍人和慶幸之間。
“你直播斷了,電話關了,人間蒸發。我順著最後一次直播的IP追到西南省城,又從排程記錄裡翻出一個黑車司機的軌跡,一路追到這破山溝。”
“趙隊,辛苦。”江楓很真誠地點頭。
趙毅一口氣憋在胸口,把到嘴邊的髒話生生嚥下。
“行,人活著就行。”他偏過頭,“回頭這筆賬慢慢算。”
“你算是來對了,回京海前,幫我辦件事。”
“說。”
江楓指了指身後的山道,“一個叫周穗的女人,還有三個男的,是你行走的績效啊!”
趙毅職業本能上線:“甚麼案子?”
“一九年入室搶劫。一把剔骨刀,滅門,一家五口。”
趙毅眉頭一壓。
“公安部A級通緝犯,在裡面躲了好幾年。”江楓補充,“鎮子塌了沒地方藏,正順著山道往外跑。帶人往裡搜,能截住。”
趙毅直接掏出手機,一邊撥號一邊衝車裡同事打手勢。
“我需要你做個筆錄。”趙毅回頭丟下一句。
“回京海再說。”江楓擺手,“我現在只想洗個澡睡一覺。”
錢理還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江楓主動開口:“錢顧問,霧隱鎮的事,到此為止。”
錢理推眼鏡的手頓住。
“華科院的檔案該封存就封存。這個坑別往下挖了,挖不出東西。”
錢理沉默片刻,點頭應下。
“那您的身體狀況……”
“比進去之前好。”江楓拍了拍後腦勺,“具體的回頭再聊,現在我是真頂不住了。”
錢理識趣退開,回到越野車旁。
老陳把後排座椅放平,鋪了條毛毯。
江楓鑽進車廂,直接躺下。
......
一覺醒來,已經回到龍湖山莊觀湖居別墅。
江楓洗了四十分鐘熱水澡,把泥垢和傷口血痂泡軟搓掉,換上乾淨家居服,赤腳踩在客廳實木地板上。
茶几上有老陳提前備好的飯菜,四菜一湯,還冒著熱氣。
江楓端著飯碗坐在沙發上,一邊扒飯一邊聽老陳彙報。
“公司的事,你不在這半個月,我全盯著。”
“安保大廈裝修在你走後第三天完工,消防驗收和營業執照同步拿下。”
“昨天正式掛牌。目前有七家企業提交了安保預約申請。”
“三家金融公司要日常駐場,兩家珠寶商要押運和展會護衛。還有兩家科技企業要短期隨行保護。”
老陳報完資料,遞過來一個資料夾:“合同草案,你過目。”
江楓放下筷子,接過資料夾翻了兩頁。
沒細看,直接合上扔回茶几。
“你定就行,商業運作你比我熟。”
老陳話頭卡住,沒再多說。
江楓把最後一口米飯嚥下,拿紙巾擦了擦嘴。
“老陳,明天幫我辦件事。”
“你說。”
“大廈一樓臨街,屋簷底下,給我騰兩平米出來。”
老陳愣住:“幹甚麼用?”
“擺攤。”
“算命?”
“嗯。”
老陳的表情從困惑轉為無語,最後徹底認命。
跟了江楓這麼久,他太清楚老闆這做派。
一旦開口,就是拍板,沒有商量餘地。
“行。”老陳起身,“桌椅我來安排。”
“別整太好的。弄張摺疊桌,兩把竹椅就夠。”
老陳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下。
“你在那個鎮子裡,到底碰上了甚麼?”
江楓靠在沙發上,視線落在天花板的角落。
“碰上幾個該回家的人。”
他頓了頓。
“也想明白一件事。”
“甚麼事?”
“我腦袋裡這顆炸彈,短時間內炸不了。”江楓看向老陳,“既然炸不了,就別浪費時間去愁。”
“該掙錢掙錢,該算命算命。”
“我這條命是一天一天續回來的,往後也打算一天一天地過。”
“發揮自己的餘熱,能幫多少是多少。”
老陳站在門口,盯著江楓看了幾秒。
拉開門,丟下一句:“明早十點,桌椅到位。”
門關上了。
江楓獨坐在客廳,聽著掛鐘秒針走動。
他摸了摸後腦勺。
真的一點都不疼了,這感覺太陌生,陌生到他得反覆確認幾次,才敢相信那折磨了大半年的鈍痛已經根除。
他現在只想幹一件事。
回到街上,支起桌子,踏踏實實給人算兩卦。
就算沒有系統派單,也可以憑腦子裡那套被玄學領悟打磨出的真功夫幫人算命。
日行一善,福報自來。
當然,卦金還是要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