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白的慘叫卡在喉嚨裡,聲帶因兩個人格的撕扯而痙攣失聲,他跪倒在碎磚地上,十指深陷頭皮,身軀顫抖不止。
僅僅過了四秒。
荀白霍然抬頭。
那雙渾濁的老眼已然變色,兩千年的執念終究壓垮了山民的本能,只剩下純粹癲狂的貪婪。
“給我!”
荀白身形暴起,動作迅捷得完全不似年過半百的老人,寬袍大袖兜滿山風,徑直撲向江楓。
他右手成爪,掌心那撮廢土殘渣簌簌掉落也全不在意。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江楓口袋裡那個鼓包。
那是完整的重塑之土,是未曾失活的巔峰原物。
只要能搶到手,就能翻盤,兩千年的長生大夢便能強行續費。
互助會那群殘黨早就縮在牆根,此刻更是連滾帶爬地向外躲閃。
而那些方士弟子們則退到了十米開外,沒一人敢上前。
信仰一塌,膽氣便散。
江楓只向後撤了半步,不退不避。
他的腦海裡,系統結算的提示音正接連不斷地彈出。
【叮!腦癌細胞活性降低15%!剩餘壽命增加120天!】
【獲得現金獎勵500萬!】
【追加任務評價:卓越!】
【額外獎勵觸發:重塑之土完美融合限制,解除!】
最後一行字浮現的同一刻,荀白的枯爪已然逼至胸前。
江楓的右手探進口袋,穩穩捏住了錫箔袋的邊緣。
他用力一扯。
一團金褐色的微光從破口處溢位,光芒並不刺眼,卻明亮得驚人。
指尖傳來溫潤的熱度,宛若握著一塊剛出爐的暖玉。
荀白的爪子近在咫尺,連指甲縫裡的黑泥都清晰可見。
江楓沒有躲閃的意思。
他掏出那團泥土,雙手合攏,反手便按在了自己的後腦上。
那裡正是膠質母細胞瘤的病灶所在。
泥土接觸頭皮的剎那,江楓只覺得腦袋裡嗡然作響。
沒有痛感,只有一股灼人的溫燙。
那團金褐色的神物自行液化,化作一股溫熱的流體,沿著毛孔與顱骨的縫隙,向著腦海深處滲透。
他的視野中紅白光影交錯閃動。
腦內那顆變異了無數次的腫瘤,在接觸到這股原始能量後,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活躍狀態。
沒有排斥,也沒有湮滅。
它正以一種近乎貪婪的方式吸收著能量。
變異的晶體結構開始加速分形重疊,用一種強橫的姿態,緊緊纏繞住周圍的正常腦組織。
後腦的灼燒感攀升至頂點,又驟然向內收斂。
腦海中恢復了久違的寧靜。
自確診以來便如影隨形的鈍痛與暈眩感,在這一刻被一掃而空。
可是腫瘤並沒有消失。
它反而紮根得更深,如同老樹的根系盤結於岩層,再也無法被撼動分毫。
就在腫瘤與腦組織完成嵌合的同一時間。
一股源自完整重塑之土的能量脈衝,以江楓的顱腔為中心,無聲地向外擴散開來。
脈衝掃過荀白的手掌,他掌心那撮被視作命根的殘渣,最後的能量被抽離殆盡。
灰黑色澤褪為慘白,慘白又轉為透明,最終化作一蓬細膩的飛灰。
白灰順著荀白的指縫灑落,混入地上的爛泥,兩千年的執念就此煙消雲散。
荀白的身形定在原地。
他的五指還保持著抓取的姿態,掌心之中卻已空無一物。
錨點消失,磁場中斷。
荀白雙膝一軟,身體砸落在碎磚之上,十指在地面摳刮出刺耳的響動。
那張偽裝了幾十年世外高人的面孔,正在飛快地乾癟衰敗,被執念強行支撐的精氣神已然散盡。
皮囊之下,那個年約五十,面容普通的山民輪廓,終於顯露出來。
他趴伏在爛泥中,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哼唧,再也擠不出半句裝腔作勢的先秦古音。
十米開外,那名瘦臉弟子眼眶通紅,身體不住地顫抖。
多年來的磕頭燒香,多年來的背誦丹經,到頭來竟成了一個荒唐的笑話,一撮爛泥耍了他們所有人。
江楓的雙手從後腦移開。
他的掌心乾乾淨淨,那團神異的泥土已然全數滲入顱腔,未曾留下一絲一毫的殘餘。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
真的不疼了。
一直籠罩著他的死亡陰影,此刻被一股外力強行撥開,這種久違的輕鬆感讓他有些陌生,過了兩秒才慢慢適應。
腦海之中,系統最後的說明安靜地浮現出來。
【重塑之土吸收完畢。】
【宿主腦內變異腫瘤已與原始能量深度共生,第二神經傳導系統覆蓋率提升至87%。】
【基礎壽命+3000天。】
【警告:腫瘤已與腦組織完全共生,獲得永續供能與無限生長潛力。】
【當前狀態:腫瘤正在潛伏,維持共生,宿主生命體徵將達巔峰。】
【通俗解釋:恭喜宿主,腦子裡多了個無法驅離的永久租客,只要能和平共處,租金能收到手軟。】
江楓看著這串提示,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
觸感平滑,毫無異樣。
這......和說好的不太一樣啊?
這不就等於在說腦子裡多了個無法驅離的永久租客,只要能和平共處就無事發生。
那為甚麼還要顯示剩餘壽命?
玩我呢?
三千天壽命,對於之前的江楓那是血賺。
現在的他只覺得虧麻了。
絕症依舊是絕症,不過是從一顆核彈,變成了一枚無法拆卸的共生定時炸彈。
不,還不知道它會以甚麼方式引爆。
既來之則安之,三千天的壽命已經到手,腦中的炸彈目前還算安分。
平平淡淡才是真。
江楓長長撥出一口濁氣。
他低頭看了眼地上顫抖不止的前任老祖宗,又掃了一眼遠處失魂落魄的方士弟子們。
互助會的人跑光了,科考隊也已隨風消散,霧隱鎮盤踞數十年的三足鼎立之勢,被他用幾枚硬幣和一張嘴攪了個天翻地覆。
江楓彎腰撿起那個破損的錫箔袋,隨手摺好揣進褲兜,權當留個紀念。
他走到荀白身邊蹲下,伸手拍了拍這具空殼的肩膀。
“你腦子裡還剩下多少東西,我不在乎。”
“但如果那個四十年前進山採藥的本地人,還有那麼一點意識殘留的話……”
江楓的語氣聽不出甚麼波瀾。
“告訴他,該回家了。”
地上的軀殼應聲一抽,老頭的嘴唇翕動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含混不清的西南鄉音。
他在喊媽。
江楓站起身子,抬頭望向頭頂那片濃霧。
霧,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