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山像被抽乾了力氣,踉蹌半步。
“第五年,我手背讓開山刀拉了條口子。不覺著疼,一滴血都沒見。”
老周翻過左手,手背上一道三寸長的白印,平滑蒼白,根本沒有活人長疤的痕跡。
“大活人挨這一刀,哪有不喊疼的理?”站在第二排的瘦高個開了口。
“第八年我就門清了。”圓臉年輕隊員盯著腳尖,“我那軍用水壺,喝了八年都沒見底。”
“我是第十二年。”又一個聲音砸出來,“我連親媽長啥樣都快忘了,可手裡這把步槍的零件,閉著眼拆裝一秒不差。活人,能忘了娘,記著槍?”
沒一句多餘的廢話。
十一個人,十一種明白自己早成了死鬼的方式。
沒一個人聲張,全憑隊長沒發話。
隊長照樣帶隊測繪、擦槍、走正步,腰桿挺得筆直說任務還在繼續。
那他們就接著幹。這是兵的本分。
老周咧開嘴,露出一排牙:“隊長,當年你喊再往前探探,我第一個打的報告。”
“就算你不下令,我也得往下鑽。咱們是勘探兵,死在礦道里,那叫死得其所。”
老週一把拽住顧遠山的胳膊,扯著嗓門補了一刀:“倒是你,一把歲數把自己憋成這副德行,寒磣!”
“行了。”老周手腕發力,穩住顧遠山搖晃的身子,“任務結束了,隊長。”
“該收隊了。”
“老周......”
顧遠山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其餘的隊員,最後,將視線移向天空。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帶著一種釋然。
“已經五十二年了啊......”
顧遠山徹底站直了身子。
他提上一口氣,乾癟的胸腔卻沒見半分起伏。
他轉過身,不再看江楓,而是面朝正南。
面朝大山外頭,那個他們五十二年沒真正看過的世界。
挺胸,收腹,腳跟一併。
右手利落抬起,指尖平齊右眉。
這是一個封存在一九七四年,硬生生跨越了半個世紀的軍禮。
唰!
身後傳出整齊劃一的步履聲。
十一個隊員齊刷刷立正,軍靴在碎磚上砸出同一聲脆響。
十一隻右手,十一個標準的軍姿。
他們全看向了一九七四年的那個夏天。
進山時,火車上唱了一路的軍歌,列車員拿鋁壺倒的那杯熱水,溫度他們記了五十二年。
顧遠山的軍禮,穩穩撐了三秒。
第四秒,他的鞋尖開始變透。
就像退潮的虛影,一路順著小腿往上卷。
蔓延到膝蓋時,整個人化作一片細碎的金褐色光塵。
江楓看得分明。
那顏色,跟他貼身兜裡揣著的那塊重塑之土的光澤,如出一轍。
十二個人,從腳底崩散。
光塵一路往上燒,燒到胸口,映著灰濛濛的天,像是陽光打在浮沉上,燦金一片。
顧遠山舉在眉前的右手,留到了最後。
兩秒後,這道執念也被山風吹散,匯作十二道金燦燦的塵柱,朝南飄去。
江楓立在原地,不躲不避。
他沒行軍禮,只是右手貼在心口,腰桿拔得筆直。
這是一個活著的後輩,對十二個死在五十二年前的老兵,給出的最高敬意。
塵歸塵,土歸土。
落在地上的十二把五六式步槍,連帶遠處東頭的駐地平房,此刻全像風化了一般。
木頭成渣,鋼鐵成灰。
就連江楓腳邊那臺磁場干擾儀的殘骸,也沒留下一顆螺絲釘。
諾大的廢井廣場,陡然空出一大塊。
荀白靠在太師椅上,目光死死定在那片空地上。
修道兩千年,見慣了聚散浮沉,今天卻被幾個凡人兵痞的執念,硬生生砸穿了道心。
瘦臉弟子立在後頭,攥著短棍的手指僵硬地鬆開,又猛地掐緊。
“他們,是真正的甲士。”
老方士丟下這句評價,緩緩起身。
寬袍大袖垂落,青布鞋踩在碎磚上,悄無聲息。
荀白沒提要看東西的事,也沒讓弟子動手。
他只是雙手垂在身側,靜靜看著那個渾身爛泥的外鄉人。
他在等。
等那根能斷人生死因果的手指,最後一次抬起來。
江楓收回目光,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他轉過身,正對太師椅。
抬手,食指平舉,穩穩鎖住兩千年老妖的眉心。
“最後一卦。”
“老先生,該算你的爛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