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山背在身後的手,終於垮了。
那雙手抖得不成樣子。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有一股子憋了五十二年的膿瘡,此刻正被江楓活活捅破,連皮帶肉地往外撕扯。
他死死咬著牙,喉嚨裡卡出幾個破音的字眼。
“誰借你的膽子,敢來定我們的生死?”
江楓眼皮都沒抬一下:“就憑你敢把那臺磁場干擾儀給我,讓我去給你趟雷。”
顧遠山整個身子都晃了一下。
底盤紮了半輩子的老隊長,頭一回沒站穩。
江楓沒停,專挑肺管子戳,這活兒他熟。
“你把命根子都借我了,真當我傻,不知道你那點小九九?”
“你下的這步棋,穩賺不賠啊。”
“我死在下面,正好,死人不會說話。你手底下的兄弟就能接著測繪,接著擦槍,安安穩穩當他們的活人。”
“地底下那筆爛賬,就當沒發生過。”
顧遠山臉上的肌肉繃成了鐵,腮幫子咬得像兩塊死肉。
江楓往前逼近一步,壓迫感十足:
“萬一我這外鄉人命硬,真把東西掏出來了,你也可以趁亂動用武力搶走重塑之土。”
“去為了實現你那虛無縹緲的夢想。”
江楓攤開手,像是給這場鬧劇下了最後的判詞:
“你在這兒活活耗了五十二年,等的,不就是我這麼個能替你趟雷的倒黴蛋麼。”
顧遠山的膝蓋,猛地往下一墜。
一百多斤的骨頭架子,徹底散了氣。
他身後那十一個老兵,手裡的槍再也端不穩了,鐵黑色的槍管齊刷刷垂下,指向地面。
兩把步槍磕在碎石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但沒人低頭,也沒人彎腰去撿。
霧隱鎮的邪風貼著地皮亂竄,颳得人骨頭髮涼。
顧遠山撐著那具並不存在血肉的軀殼,第一次感到如此吃力。
“你說得對。”
這四個字的份量,比那十一杆步槍砸在地上還要沉。
“從進鎮的第三年,我就一清二楚了。”
江楓站在原地,當起了聽客。
老隊長的目光直勾勾地砸在地上,像要透過地縫,把五十二年前的舊賬全都刨出來。
“那年,我大半夜走到廢井邊,就往下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我瞧見井壁的石茬上,掛著點東西。”
顧遠山大口喘著氣。
“是一截軍綠色的袖子,袖口那線頭,是我們那批發下來的冬裝。”
“袖子管裡頭,還連著半截手。”
他的聲音當場就劈了叉:“那手腕子上有條疤!是老周的!進山前在靶場讓彈片給崩的,我親眼看著衛生員給他縫了七針!”
佇列後方,那個圓臉的爆破手老兵,後背猛地一抽。
他木然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袖子底下,一條七厘米長的肉疤,還平平整整地趴在那兒。
顧遠山沒敢回頭看他。
“我當場就跑了。”
“一口氣跑回駐地,推開門,腿都軟了。”
“老周就坐在門檻上,端著搪瓷缸子喝熱水,還問我瞎跑甚麼。”
顧遠山慘笑出聲:“從那天起,我這道坎,就再也過不去了。”
“我們全隊十二個人,全都死在下面了。”
“一九七四年八月十七號下午,礦道磁場暴走,三十秒,就三十秒,全面垮塌。”
“三十米的深坑,我們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留下。”
老隊長猛地揚起臉,他沒哭,但一雙眼眶憋得猩紅,死死鎖住江楓。
“是我瞎指揮!是我下的死命令!”
顧遠山一拳一拳捶著自己的胸口,力道重得像是要把肋骨砸斷。
“上面只要邊緣資料,是我貪功!我想再往深走五十米掏核心樣本,我想給我們隊拿個集體一等功!”
“我就喊了一句‘再往前探探’!”
“十一個親兄弟,沒一個說廢話的,全跟著我往陰曹地府裡鑽!”
顧遠山雙手死死攥緊,乾枯的手背上青筋虯結。
“是我!拉著全隊給我陪葬!”
這話一出,身後的死人方陣節奏全亂了。
不是要造反,是那十一張乾癟的嘴都想說話,又都硬生生給憋了回去。
爆破手老周急得往前一步,剛張開嘴,就被旁邊的戰友死死拽住了胳膊。
顧遠山由始至終,都沒有轉過身。
“這五十多年,我不知道是甚麼邪門玩意兒吊著我們的命。”
“可我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劇烈地喘息著:“我立下軍令狀封死礦道,天天逼著他們拉練、擦槍、走正步,過得跟七四年一模一樣!”
“我得騙他們。”
“只要這規矩沒散,兄弟們就以為自己還活著。只要他們覺得自己還喘氣兒,我這個隊長的心債,就能少還一點。”
顧遠山的肩膀,徹底垮了下去。
“我騙了一群死人,騙了五十二年。”
“也把自己,騙了五十二年。”
廢井廣場,徹底安靜了。
爛泥裡的周穗放棄了掙扎,像條死魚似的趴著,看著這群比她還瘋的死鬼老兵。
太師椅上的荀白坐直了身子,手裡那沒電的計算器不知何時塞回了袖管,目光死死釘在勘探隊的方向。
江楓就站在三步之外,冷眼看著這位硬漢,親手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晾在風裡。
他不說話,更不會去灌甚麼心靈雞湯。
有些血債和爛賬,只有揹債的人自己走到底,旁人沒資格指手畫腳。
顧遠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陰霾霧氣,都散開了幾分。
老兵終於,緩緩轉過了身。
他面對著跟了自己半個多世紀的十一個兄弟。
十一張灰敗的面孔,齊刷刷地迎向他們的隊長。
沒有誰紅眼,也沒有誰拔槍,只有一種看透生死的坦蕩。
爆破手老周咧開乾裂的嘴,嗓門依舊洪亮如鍾。
“隊長,瞎操那份心幹啥。”
“這五十多年的陳芝麻爛穀子。”
“兄弟們,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