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兩條胳膊撐著豎井邊緣,渾身溼淋淋地翻了出來。
粗麻繩斷了大半截,只剩一小段還纏在他手腕上,繩頭的纖維全劈散開來。
他把那截廢繩扯掉,隨手扔在腳邊的碎磚堆上。
站直身子的一瞬間,膝蓋打了個軟。
右腳踝崴過的那一下,這會兒才真正開始報賬,痛感從骨縫裡一波接一波地往上頂。
江楓咬著後槽牙把重心穩住,抬起手背蹭了一把臉上還在往下淌的泥水。
然後他抬眼看向前方。
好傢伙。
廢井外圍那片空地上,站滿了人。
不是三三兩兩那種站滿,是把這塊破地方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的那種站滿。
三大勢力的人馬一個不拉全到齊了,各自佔著一個方位,互相之間隔了五六米的緩衝帶,誰也不碰誰。
正面方向,荀白。
那把黑漆太師椅被搬到了廢井正對面最顯眼的位置,椅子底下還墊了兩塊青石板,硬生生加高了半尺。
荀白坐在上面,大袖垂在扶手兩側,脊背挺得筆直。
他身後站著二十來個穿粗布短衫的弟子,每人手裡拿著一根一臂長的硬木短棍,棍頭削得尖尖的,排列得像個簡配版陣法方陣。
左側方向,顧遠山。
科考隊十一個人排成了標準的兩橫列戰鬥隊形,每人手裡端著一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槍身保養得鋥亮,槍口統一壓低指著地面,但那些老兵的手指全搭在扳機護圈外半寸的位置上,隨時可以抬槍。
五十二年困在這鬼地方,隊形和槍法分毫沒丟。
顧遠山站在佇列最前面,兩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比他那些槍口還冷。
右側方向,周穗。
互助會的陣仗最唬人,五六十號人烏泱泱地擠了半個廣場。
鋼管,砍刀,鐵鏈,板磚,甚至還有個拎著半截馬桶蓋的。
周穗穿著她那件休閒外套,站在人群最前面,雙手插兜,嘴角掛著招牌式的笑。
三方人馬把廢井外圍這塊空地切成了三等份,包在了正中間。
而江楓站的位置,恰好就是這三等份的圓心。
他的衝鋒衣背面被碎石割出了好幾道大口子,裡面的內襯露了出來。
褲腿上裹著厚厚一層銀灰色的重金屬礦泥,鞋面上糊著半乾不幹的泥漿和碎石渣。
渾身上下沒一塊乾淨的地方,整個人跟從下水道里撈出來的差不多。
但他脊樑骨挺著,一步沒退。
江楓右手慢慢伸進貼身的衣內口袋。
指腹觸到了那個錫箔內襯的密封袋。
袋子裡頭那團重塑之土散發出的溫熱觸感,隔著塑膠和錫箔,穩穩當當地貼在他的胸口上。
他把袋子掏了出來。
錫箔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銀白色。
袋子不大,一隻手就能拿住。
江楓把它放在掌心裡,慢慢掂了兩下。
全場的目光跟被吸鐵石吸過去了一樣,齊刷刷鎖在了這個巴掌大的塑膠袋上。
五六十號互助會混混裡頭,有好幾個踮起了腳尖。
科考隊的老兵裡有兩個人的槍口不自覺地抬高了半寸,又被身邊的戰友用肘子輕輕碰回去了。
荀白坐在太師椅上,兩隻手正壓著扶手往下使勁,骨節起伏。
三個方向,近百號人,急促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片嗡嗡的悶響。
江楓把袋子舉在胸前停了三秒,讓在場每一個人都看清楚了這東西確實在他手裡。
三方的盯梢隊伍在他下井之前就派了出去。
從他一腳踹開鐵柵欄的那一刻,到他抓著麻繩攀回地面的這段時間,這些探子一直趴在廢墟外圍等著看結果。
他們看見了泥水從井口往外倒灌。
也聽見了地底下傳來的那幾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
探子們拼了命地跑回去給各自的主子彙報。
於是三大頭目傾巢出動,把全部家底都擺到了這塊空地上。
因為誰都清楚,這個外來戶真從那條死路上活著鑽了出來,手裡拿著的東西,足以把霧隱鎮幾十年甚至上千年的平衡踩得稀碎。
江楓把錫箔袋子又塞回內口袋裡,拉鍊拉到頭。
他拍了拍手,抖落掌心的灰土,掃了一眼三個方位。
“怎麼,開表彰大會呢?”
沒人接話。
近百號人愣在原地,連帶著手裡的刀槍棍棒全定住了。
江楓又拍了兩下手,啪啪兩聲在寂靜的空氣裡響得格外利索。
“不鼓掌也行,來點歡迎儀式也湊合,實在不行,給我倒杯水也行。”
他轉了個圈,把三面人牆從左到右挨個掃了一遍。
“剛從地底下跑了個全程馬拉松,渴得厲害。”
荀白的瘦臉弟子手裡的短棍抖了一下。
顧遠山身後有個科考隊員嚥了一口口水,聲音大到旁邊的人全聽見了。
周穗的笑容終於卡了半秒。
這幫人全槍全炮全砍刀地堵在這兒,等著興師問罪或者明搶。
結果罪主本人滿身爛泥地站在包圍圈正中間,開口就問人要水喝。
近百號人同時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個外來戶,壓根不怵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