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順著石階往下探。
鞋底蹭過防滑橫紋,響動在死穴般的空間裡來回打轉。
下了三十多級,周圍溫度直接飆升。
原先的土腥味徹底散乾淨了,鼻腔裡只剩下一股濃重的酸澀味。
那味道就跟礦石發酵了兩千年沒透過氣一樣,燻得人胸口發悶。
石階到頭了。
江楓腳踩最後一級臺階,拇指推滿強光手電筒的檔位。
刺眼的光柱切開前方的視線盲區,直接懟在五米外的巨型巖壁上。
巖壁下頭,一條五米寬的地下斷頭河橫在那兒,把去路卡得死死的。
這河裡連個水泡的響動都沒有。
強光掃過去,液麵翻出一大片稠膩的銀灰反光。
這哪是甚麼河水,分明是先秦方士煉丹廢渣混著地下陰水,硬生生熬出來的重金屬礦泥沼澤。
表面平滑得發毛,一點波動都沒有。
江楓抬高手電筒光束,往對岸照。
一扇掛滿厚綠銅鏽的巨型青銅門嵌在石壁裡。門沒鎖死,留了一道半人寬的黑縫。
青銅門兩邊的臺階上,一邊戳著一尊石雕人像。
石頭風化得連五官都抹平了,只能勉強認出身上刻著的先秦甲片紋路。
這兩位爺手裡端著青銅長戈,矛頭全壓低,精準指著下頭的泥沼。
江楓拽緊揹包帶,貓著腰往前蹭。右腳探出石階的邊界,鞋底剛剛往下頭的青石板上搭了個邊。
咔嗒。
一道極尖銳的機括摩擦音從對岸石像底座爆開。
江楓根本不帶猶豫,膝蓋直接軟倒,上半身往後狠狠一躺。
幾道氣流刮破空氣的動靜貼著頭皮掀了過去。
七八道黑影從石像裡頭噴出,擦著江楓的發茬子,狠狠釘進後頭的石壁。
篤篤篤!
一連串悶響炸開。
江楓半蹲著身子回頭看。
八支成年人小臂粗的青銅弩箭咬在岩層裡,尾端的羽片直哆嗦。
埋在地下兩千年,還能有釘穿石頭的力道,老祖宗在防盜這塊兒,下手是真不含糊。
緊跟著,下方泥沼被弩箭刮出的氣流一卷,表層當場破防。
一團接一團的灰白粉塵從沼澤中間往外狂噴,直衝頭頂。
這玩意兒不是毒氣,是陣法附帶的物理致盲粉。
視線直接被高濃度礦渣粉切斷。
對岸的門和雕像全被遮得乾乾淨淨,強光手電筒打進去,除了滿眼白花花的散光,甚麼都看不見。
江楓腳底發力,麻溜往後撤了兩大步,退回石階的安全區。
順手把衝鋒衣領子往上一提,拉鍊拉死,捂住口鼻擋飛灰。
他右手揣進褲兜,把那五枚五毛錢鋼鏰摸了出來。
江楓往臺階上一蹲,硬幣平攤在手心,手腕直接一翻。
叮噹幾聲脆響,五枚鋼鏰砸在石頭上,散開個雜亂的陣型。
奇門遁甲,就地起盤。
江楓眼睛盯緊地上的硬幣。
腦子裡積攢的算命路數高速瘋轉,面前這塊實地硬生生被他翻譯成了一張奇門九宮圖。
前頭橫著的泥沼,是攔腰斬斷的絕戶線。
對岸那兩尊舉著戈的兵馬俑,穩穩踩在盤面上的驚門和死門位置。
剛剛踩中的青石板,正是整個殺陣的活眼。
誰要是敢在水面上來硬的,那兩尊石頭人保證給你來個全覆蓋火力掃射。
江楓手指懸在硬幣上方比劃推演。
休、生、傷、杜、景、死、驚、開。
驚死相交的王八殼子局裡,能走得通的那條活路,絕對壓在最要命的死地最下層。
他手指一停,目光穿透邊緣薄弱的粉塵帶,盯準了礦泥沼澤最左邊的死角。
五毛錢一收,揣回口袋。
江楓把手電筒光壓到最低檔,貼著地面,直直掃向左側岸邊跟泥漿接壤的地縫。
光線扎進銀灰色的漿液,往下走了三尺深。
爛泥底下,居然反射出一道橫平豎直的直線輪廓。
一道沉在泥漿最底下的暗階。
江楓站直身板,扯開帆布包的帶子,在胸口和腰桿上死死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把全副身家焊死在身上。
他順著臺階摸到左側邊緣,半句廢話不帶,右腿直挺挺踩進那坨銀灰色的重金屬爛泥裡。
阻力大得出奇。
礦泥密度高得離譜,這一腳下去,半條腿跟澆了速幹水泥一樣。
沉甸甸的壓迫感裹著低溫,順著防水靴的鞋面往骨頭縫裡鑽。
江楓把重心死死往下壓,腳底板硬是踩實了泥漿底下的那層石階。
他就踩著這條貼左的水下暗道,一頭扎進灰濛濛的致盲粉塵裡,開始硬蹚。
第一步剛踩實。
泥漿稍微晃了晃,頭頂死門位置的石像機關立馬開工。
三根青銅弩箭貼著江楓右邊肩膀的上方呼嘯著飛走,一頭扎進後頭的泥坑,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
第二步邁開。
驚門被拉動,破風的銳響當頭砸下,箭尖擦著江楓左邊耳朵飛過去,全數撞在旁邊的岩層上。
江楓單手捂住口鼻,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粉塵裡,腿腳走得跟壓路機一樣穩。
步頻不亂,連腰都沒彎一下,甚麼戰術規避動作全省了。
走在這條算出來的生門線上,瞎哆嗦一下就是給老祖宗送人頭。
只要腳底板鎖死泥階正中間,他全身上下就正好處在那兩尊機弩的絕對火力死角。
這高階局的破解路數,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設計這陣法的方士把半空中的活路全堵死了,卻在最見不得人的爛泥底下留了一道獨木橋。
五米的破道,江楓頂著水底的死拉硬拽和滿眼白灰,足足走了三分鐘。
兩尊石像機關抽風似的往外狂吐箭矢,結果連江楓的衝鋒衣面料都沒蹭掉一點。
最後一步邁平。
江楓拔出大腿,穩穩踩上對岸的乾地。褲腿上全糊著金屬爛泥。
他抬腳甩掉兩大坨泥巴,大步跨出粉塵區,站在那扇半敞的青銅門跟前。
手電筒的光打在門環底座上,上頭刻著一圈方士專用的符文,跟昨晚荀白派人送來的那塊玉片紋理分毫不差。
此刻,門環底座正往外蹦著清脆的碎裂音。
生門一被踩穿,外頭那一套牽絲絆藤的陣法中樞直接短路報廢。
青銅底座裂開一條大縫,兩三塊帶著銅綠的渣子吧嗒掉在石板上。
青銅門敞開一道寬縫,江楓身子一側閃了進去。
江楓扯開衣領吐出口悶氣,他把手電筒光束打向門後這條幹燥幽深的通道,大步往前走,壓根懶得再往後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