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深衣,頭髮花白,梳成一個鬆散的髮髻,只用一根褪色的布條隨意綁著。
臉上的皺紋深如刀刻,密密麻麻,但五官的輪廓還保留著年輕時的硬朗。
眼窩深陷,目光卻不見渾濁,反而亮得有些反常。
明明是一副和善的面孔,偏偏沒一個人敢靠近他分毫。
老人揹著手,步子邁得不緊不慢,每一步落下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他右手垂在身側,手指間夾著一個灰撲撲的方正小物,也就掌心大小。
太陽能計算器。
那上面的按鍵磨損嚴重,只剩下凸起的塑膠骨架,數字早就辨認不清。
頂部那塊太陽能板糊滿了灰,也不知道在這個地方還能不能充上電。
老人走到空地正中央,停下了腳步。
空地上鴉雀無聲。
剛才還打得不可開交的兩撥人,現在大氣都不敢出。
寸頭小夥從矮胖青年身上爬起來,規規矩矩地站到一旁,雙手緊緊貼著褲縫。
就連那幾個捱了揍的現代混混都選擇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江楓坐在青石板上,打量著這個老頭。
荀白。
先秦方士,三方勢力裡最神秘的那一方的核心人物。
也是之前在巷子二樓窗戶後面,按著計算器偷窺他的那個老怪物。
老頭走到江楓面前三步的位置站定。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
荀白先開了口,語調緩慢。
“小友方才斷豬蹤,指賊贓,老夫在樓上觀之,頗為欣賞。”
他把那個計算器舉起來,拇指在按鍵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串。
“然老夫有一事不明,小友的卦,究竟是術數所得,還是投機所致?”
話說得客氣,語氣也溫和。
但江楓的感知,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這老頭身上的氣場跟鎮子裡其他人截然不同,不灰不暗,而是一種攪動過無數次的渾濁深褐色,沉澱了太多太久的東西。
危險。
非常危險。
江楓依舊坐在石頭上,兩手搭在膝蓋上,表情分毫未變。
“老先生有話直說,我時間寶貴,不打啞謎。”
荀白笑了,皺紋擠在一起,和藹可親。
“那老夫便直言了。”
他把背在身後的左手伸了出來,在身前緩緩握成拳頭。
“老夫左手中有一物。”
他把拳頭舉到齊胸的高度,對著江楓。
“小友若能算出此物為何,老夫便認你這個同道。”
他話音一頓。
“若算不出。”
荀白的笑容弧度未變,聲音裡的溫度卻降了下去。
“那便把命留在鎮上,權作藥引子罷。”
人群裡傳出幾聲抽氣的聲音。
寸頭小夥偷偷扭頭看了江楓一眼,臉上全是替他捏汗的表情。
江楓看著荀白那隻握緊的拳頭,不多廢話,直接搖出五枚硬幣。
一道因果線從荀白的左拳裡延伸出來,卻被一層濃厚的能量干擾所包裹,模糊難辨。
系統只給出了三個判定詞。
衰敗。
無用。
殘渣。
三個詞連在一起,指向了一個極為模糊的方向。
江楓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圈。
猜不出來。
這老怪物的道行太深,拳頭裡的東西被他的氣場護得嚴嚴實實,系統給出的三個詞頂多算個形容詞,根本當不了答案。
強行去猜就是賭命,猜錯了真得把小命擱在這。
但江楓從來就不是一個按規矩出牌的人。
他從青石板上跳了下來,兩步走到荀白麵前。
然後伸出右手,一把指向老頭右手裡那個計算器。
"老先生。"
"但說無妨。"
"你這計算器,沒電了。"
荀白的表情凝在了臉上。
江楓的手指幾乎戳到了計算器的螢幕。
"你看看,螢幕是黑的,你從剛才走過來到現在按了三十多下,上面連個數都沒顯示,你按了個寂寞。"
荀白低頭看了一眼。
計算器的液晶屏漆黑一片,確實甚麼數字都沒有,而太陽能板糊滿灰塵,在這個永遠沒有太陽的天空下,充電量基本為零。
他按了半天,真的只是在按空氣。
荀白剛才那副世外高人的氣度,當即裂了條縫。
他的拇指還停在計算器的按鍵上,動作頓住。
江楓趁熱打鐵。
"你一個兩千多年前的方士,連電池都不會換,太陽能板都不知道要擦灰。"
他的語氣裡全是嘲弄。
"拿著個電子垃圾在那噼啪噼啪的,你演甚麼駭客帝國呢?"
人群裡有人笑了一聲,又趕緊憋回去。
荀白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江楓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抓住荀白的左手手腕。
老頭的手腕比想象中有力得多,骨節下面藏著韌勁,但江楓不是要掰開他的拳頭。
"連電池都不會換的古董,手裡拿的東西能是甚麼好貨?"
"報廢的。"
"過期的。"
"沒用的垃圾。"
他每說一個詞,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荀白那張和善的臉徹底繃不住了。
嘴角的弧度消失不見,深陷的眼窩裡,瞳孔驟然收緊。
“小友,你這是在答卦?”
“對。”
江楓鬆開手,退後一步,笑了。
“我的卦象說了,你手裡的東西,是報廢的殘渣,無用之物,一文不值。”
他把系統給的三個判定詞翻譯成了自己的語言,然後原封不動地扣在了荀白的頭上。
只要是無用的垃圾,他的卦就不算錯。
荀白髮出了一聲輕哼,把左手攤開了。
掌心裡靜靜躺著一小撮東西,灰黑色,質地粗糙,顆粒細碎。
是泥土。
但不是普通的泥土。
顆粒表面覆著極細微的碳化紋理,想來經受過高溫,又被抽乾了所有能量。
完全失活,完全枯竭。
一撮死透了的,徹底碳化的泥土。
三個詞,嚴絲合縫。
江楓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他心頭猛地一跳。
那一撮灰黑色的泥土,和先知檔案裡描述的物質特徵分毫不差。
重塑之土。
這是重塑之土燒盡能量後留下的殘渣。
它存在,它真的存在!
就在這個鎮子底下的某個地方,有一團還沒燒盡的,完整的,擁有改寫因果之力的泥土。
他活命的希望,近在咫尺。
江楓把所有的情緒壓回肚子裡,他的表情管理完美無瑕,從頭到尾,臉上只有一個表情。
你看,我算對了吧。
【叮】
【三卦任務完成】
【正在結算獎勵】
【腦癌細胞活性降低10%,剩餘壽命增加60天】
【獲得獎勵200萬元】
荀白把掌心的泥土殘渣揉碎,灰燼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他看江楓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長輩看後輩,也不再是考官看考生。
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眼神。
“有意思。”
荀白說了三個字,把計算器揣回寬袖之中,轉身就走。
剛走出兩步,他又停下來,陰惻惻地盯著江楓。
“小友,有點實力。”
“但老夫也不是吃素的,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瞭如指掌。”
“今晚子時,老夫派人去敲你的門,送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