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龍湖山莊觀湖居。
初夏午後,陽光烘烤著修剪過的草坪,青草香瀰漫。
江楓穿著寬大睡衣,癱在客廳真皮沙發裡。
手裡一杯加滿冰塊的可樂,外壁掛滿水珠。
他仰頭,喝下一大口。
冰涼氣泡激盪口腔,直衝胃底,帶來一陣舒爽。
相比西北深井基地的土腥與死氣,這杯可樂簡直是瓊漿玉液。
“叮咚——叮咚——叮咚——”
門鈴聲規律,機械得像機器人執行打卡任務。
江楓翻了個白眼。
不用想也知道外面站著誰。
這女人才回京海一天,就來敲門。
“老陳,”江楓陷進沙發,扯著嗓子喊,“就說我腦癌晚期轉移聲帶,今天開不了口,謝絕見客。”
老陳把抹布搭在椅背,快步走到玄關,拉開大門。
門外,陸澄穿著米白色休閒裝。
衣服一絲不苟,釦子扣到最上。
她手裡提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牛皮紙盒。
老陳高大的身軀堵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江顧問在嗎?”陸澄視線越過老陳,投向客廳裡癱在沙發上的人影。
“老闆身體不適。”老陳回答。
“根據傳統人情社會社交邏輯,鄰里間共同經歷長途出差並安全返回後,理應互訪,以鞏固社會連結並確認雙方身心健康狀態。”
陸澄把牛皮紙盒往前遞了遞。
“這是城南老字號綠豆糕。據我的社會學資料調查,百分之八十五的京海本地人,潛意識裡會將這種甜食視為釋放善意的社交符號。”
沙發上,江楓裝不下去了。
這女人能把送點心說成學術彙報,也是一種天賦。
“老陳,讓她進來。”江楓拿過紙巾擦手,“人家連社會學資料都搬出來了,不吃這口綠豆糕,我豈不是破壞京海市社交和諧的罪人。”
老陳側身,讓出一條道。
陸澄換上一次性拖鞋,走到茶几前,將紙盒端正放在玻璃檯面中央。
江楓捏起一塊,塞進嘴裡,咬了一半。
“味道湊合。”江楓嚼著,端起可樂喝了一口,吃得隨心所欲,“說吧,陸博士。你的社會連結鞏固完了,今天又測我哪個波段的能量場?”
陸澄掏出黑色筆記本,又抽出一支鋼筆。
“江顧問。”陸澄開啟筆記本,視線直視江楓,“我在重新覆盤深井基地B5層能量對沖模型,遇到了一個邏輯死結。”
“哦?”江楓把剩下半塊綠豆糕扔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那個嚴絲合縫的唯物主義大腦,居然還會打結?”
“你之前在基地說,體內有高人留下的鎮煞符,能作為陣眼吸收汙染源。這在物理學上,我勉強能用同源能量波段的反向干涉解釋。”
陸澄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
“但根據我後來取樣化驗結果顯示。現場殘留物質結構中,出現反熱力學現象的絕對負能量坍塌。簡單來說,那裡沒有發生爆炸,反而像微型黑洞,把有害能量全部吃掉,連渣都沒剩。”
她抬起頭,眼裡只有對未知真理的狂熱。
“我無法用現有科學理論,推匯出一個凡人肉體如何承受這種坍塌而不解體。所以,我需要你提供當時的詳細主觀感受。”
江楓靠在沙發背上,翹起二郎腿。
【真實之眼】表明,她沒有說謊。
她只是想知道答案。
但這才是讓江楓毛骨悚然的地方。
一個對別人沒有惡意的鄰居,卻把你當成一道未解物理題。
如果這道題需要把你切開才能看到答案,她會毫不猶豫地下刀,心裡也不會有愧疚或惡意。
因為在她世界觀裡,人就是一堆碳水化合物和電訊號組合體。
“主觀感受啊?”江楓拿起第二塊綠豆糕,在手指間轉了轉,語氣散漫。
“陸博士,你們搞科學的,就是想太多。你非要用黑洞、坍塌這種詞來套,當然解不開。”
“我跟你說個最簡單的道理。你知道我為甚麼能抗住那個甚麼能量對沖嗎?”
陸澄握緊鋼筆,筆尖懸在紙面,做好了記錄準備。
江楓咧開嘴,露出一個欠揍的笑容。
“因為我找人算過命,我這人八字五行缺木。那個地下室裡裝的甚麼?是竹簡。竹簡屬木啊!木克土,土生金,我在裡面吸了兩口木氣,直接給我大補特補了。”
江楓咬了一口綠豆糕,吃得津津有味。
“這就叫玄學閉環。怎麼樣,陸博士,這個邏輯夠不夠科學?你要不要記下來,放到你的《深井基地能量場異常分析及應急處理報告》裡去?”
老陳嘴角輕扯,他太瞭解自家老闆了,這廢話文學能把死人氣活。
陸澄盯著江楓半分鐘,瞳孔不轉,似在提取資料。
很顯然,她失敗了。
“江顧問,你在用無意義的邏輯詭辯,試圖掩蓋核心事實。”陸澄收回視線,不為所動。
“隨你怎麼說。”江楓攤手,“我就是個算命的。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現在錢拿了,災消了,大家各回各家。你非要在我身上挖出個相對論來,那你可找錯人了。”
陸澄將鋼筆插回筆帽,合上筆記本。
“我還有一個問題。”陸澄開口。
這個問題,她沒有準備記錄。
“江顧問,你擁有能夠預知吉凶、規避風險的能力。”
“在深井基地,你明知道那裡是能量火山。如果你的卜卦能力有效,最優選擇是撤離。可是,你為甚麼不規避風險,反而一次次主動踏入這種極致危機?”
在陸澄的計算模型裡,一個能預知危險的人,生存機率該是百分之百。
他會避開所有危險節點。
但江楓的行為軌跡,完全違背了這一生存邏輯。
客廳安靜了幾秒。
江楓靠回沙發,雙臂搭在靠背上,像看一個剛學會算數的小孩。
“陸博士,你是不是在實驗室待久了,以為外面世界也按公式執行?”
江楓的語氣帶著嘲諷。
“因為我是個俗人。俗人要交水電費,要吃飯,更要賺錢治我這腦子裡的絕症。我這種凡胎肉骨,跟你這種喝著機油,腦子裡只裝程式碼的機器可不一樣。”
他坐直身體,直視陸澄的眼睛。
“風險和收益成正比。這個道理,連天橋底下貼膜的都懂。你不懂,是因為你根本沒有正常人的需求。”
這番話毫不客氣,撕碎陸澄引以為傲的高階學術壁壘。
用最底層的生存邏輯,碾壓她的資料模型。
陸澄看著江楓。
她沒有因為被稱作“喝機油的機器”而生氣,她的情緒系統似乎沒有憤怒。
她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再次開啟筆記本,認真地寫下一行字。
寫完,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感謝你的時間,江顧問。今天的社互動訪很成功。你提供的‘風險與收益論’,我會納入下一步研究引數中。”
陸澄轉身,邁著精準的步伐走向門口。
“不送。”江楓沒抬眼。
大門關上,腳步聲在院裡漸行漸遠。
江楓癱回沙發,長吐口氣。
應付這女瘋子,比跟十個持槍歹徒談判還累。
老陳從沙發後面繞出,走到窗邊。他透過百葉窗縫隙,看著陸澄走進隔壁別墅。
“老闆。”老陳轉身,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平時少有的凝重。
“怎麼了?”江楓揉太陽穴。
“你當時讓我重新去查她的底。”老陳走到茶几旁,“我託以前部隊裡的情報關係,翻了更深層的加密檔案。”
“那個向陽花孤兒院的大火,不對勁。”
“我查到當年出警記錄和善後卷宗。那場大火燒燬所有檔案室,福利院成廢墟。當年結案報告寫的是意外失火,死了八個人。”
“但我託人查了當年的備份資料。火災發生前一週,向陽花孤兒院在冊常住兒童和職工人數,總共七十二人。”
“而在那場大火之後,無論是倖存者名單,還是從火場裡挖出來的焦黑屍骸數目。加在一起,只有五十七人。”
“有十七個人,憑空消失了。”
江楓努了努嘴。
向陽花孤兒院,陸澄履歷裡五年空白期,憑空消失的一個人。
這些線索像一張無形大網,悄然收緊。
“看來。”江楓拿起可樂晃了晃,“咱們這位只講科學的陸博士,身上揹著的麻煩,比我想的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