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機場跑道平整,向遠處延伸。
深灰色的運輸機停在跑道盡頭,引擎葉片旋轉,帶動氣流。
江楓踩著舷梯向上走。
老陳拎著帆布包,跟在江楓身後一步的位置。
機艙內部光線偏藍,各種加固的管線順著艙頂排布。
江楓走進前半段的乘客區。
陸澄坐在過道左側的第三排。
她穿著一件白大褂,領口位置別著一枚華科院的工牌。
陸澄博士。
她手裡拿著一臺平板電腦,指尖在螢幕上滑動。
江楓在過道對面坐下。
陸澄沒有抬頭。
“江顧問,你遲到了三分鐘。”
陸澄的聲音在引擎的低頻震動中清晰傳出。
江楓把頭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排座椅的背面。
“機場路施工,老陳已經把車開到了限速上限。”
陸澄關掉平板電腦,視線從螢幕移向江楓。
“深井基地的報告你看了嗎?”
陸澄問。
江楓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細微的響聲。
“錢理在電話裡吼得很大聲,重點我聽到了。”
“一群人想給古董做CT,結果把自己搞成了精神病。”
陸澄把平板電腦放在膝蓋上。
“那是高頻聲波探測,目的是為了建立竹簡內部的三維分子模型。”
“目前基地B3層有十二名研究員處於失控狀態。”
“他們表現出極強的自殘傾向,並伴隨認知障礙。”
江楓側過頭,看著陸澄。
“我是去解決麻煩的,不是去聽學術報告的。”
“陸博士,你出現在這架飛機上,也是為了研究那些精神病人?”
“力所能及,畢竟我也是華科院的一員。”
“但我更感興趣的是你,江顧問。”
江楓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薄荷糖,剝開包裝紙,塞進嘴裡。
“對我感興趣的人很多,但大部分最後都後悔了。”
陸澄調整坐姿,身體微微前傾。
“江顧問,根據目前的監控資料,深井基地的異變呈現出一種規律性的波動。”
“在極端物理環境下,人類的腦電波是否會因為某種未知的共振,產生實質性的能量場?”
“或者說,你口中所謂的‘氣’,是否只是電磁波的一種變體形態?”
江楓咀嚼著糖塊,發出嘎吱的聲音。
腦中那個【歸我】的印記,因為陸澄的靠近,產生了一陣細微的陰冷感。
江楓感覺到後頸的汗毛立起。
這種冷,是從骨髓裡透出來的。
他看向前方。
前排坐著兩名身穿迷彩服的校級軍官。
他們的身體緊繃,雙手按在膝蓋上,目不斜視。
機艙內的氣氛變得沉悶。
老陳向前跨出半步。
他的身體擋住了陸澄看向江楓的大部分視線。
老陳低頭看著陸澄,沒有任何動作,但呼吸的頻率變得緩慢而沉重。
陸澄的視線被老陳阻斷。
她並沒有露出不悅,只是將視線落在老陳的手背上。
“這位先生的應激反應很專業。”
陸澄評價道。
江楓抬起手,拍了拍老陳的手臂。
老陳退回原位。
江楓對著走過來的空乘人員招了招手。
“給我一杯溫水,謝謝。”
空乘人員遞過來一個紙杯。
江楓握著紙杯,感受著水溫。
他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
“陸博士,你的見解太高階,我聽不懂。”
“我的見解是,多喝熱水能解決百分之九十的煩惱。”
“剩下的百分之十,得加錢。”
陸澄沉默了三秒。
她重新開啟平板電腦,在螢幕上快速記錄著。
“務實主義,金錢驅動,拒絕溝通核心邏輯。”
陸澄低聲自語。
江楓把剩下的半杯水放在杯架上。
他的眼神冷了下來。
“陸博士。”
陸澄停下動作。
“我不管你帶著甚麼任務上這架飛機。”
“也不管你背後那些部門想從我身上觀察出甚麼。”
“到了西北,守好你的規矩。”
“不要給我添亂。”
江楓的話說得很慢。
陸澄的指尖停在螢幕上方。
她抬起頭,直視江楓。
“江顧問,我是在保護國家的財產,包括你。”
江楓嗤笑一聲。
“保護我?”
“那你最好祈禱你的科學理論在下面能管用。”
“別到時候連自己姓甚麼都忘了。”
江楓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隨著飛機向西北方向飛行,腦子裡的那個印記跳動得越來越快。
像是一顆心臟,正在感應遠方的同類。
陸澄低頭看著螢幕。
螢幕上顯示著江楓的各項體徵監測資料。
那是透過座椅上的感應器實時傳輸的。
“心率平穩,呼吸頻率正常。”
“在受到言語挑釁和壓力測試時,沒有表現出情緒波動。”
陸澄在平板上寫下一行字:
疑似具備極強的認知遮蔽能力。
老陳坐在江楓身後,目光始終停留在陸澄的後腦勺上。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摺疊刀,手指在刀柄的紋路上反覆摩擦。
前排的兩名軍官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中一人拿出一疊保密協議,起身走向江楓。
“江顧問,陸博士,這是本次行動的補充協議,請簽字。”
江楓接過筆,在簽名欄龍飛鳳舞地寫下名字。
他把協議遞還給軍官。
“還有多久到?”
“報告江顧問,預計一小時四十分鐘。”
江楓重新靠回椅背。
機艙外,雲層被機翼撕裂。
陽光透進舷窗,照在江楓臉上。
他的臉色在光影中顯得有些蒼白。
陸澄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雲海。
她的手指在平板電腦的邊緣輕輕敲擊。
頻率很快。
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
“江顧問,你相信命運嗎?”
陸澄突然開口。
江楓沒有睜眼。
“我不信命,我只擔心命夠不夠長。”
“陸博士,你有空關心命運,不如關心一下你的平板電腦,電量快紅了。”
陸澄低頭看了一眼。
電量顯示:99%。
她收回視線。
運輸機在萬米高空平穩飛行。
機艙內的冷氣吹過。
江楓感覺到那股陰冷感正在擴散。
它從後頸向下,順著脊椎蔓延。
他知道,深井基地裡的那個東西,已經發現他了。
這種被盯上的感覺,比黃金面具的標記還要清晰。
江楓握緊了拳頭。
老陳似乎感覺到了甚麼,警惕地掃視著空蕩蕩的機艙。
陸澄依舊在記錄。
平板電腦的藍光映在她的瞳孔裡。
她寫下了最後一句話:
目標表現出明顯的軀體化焦慮,來源未知。
運輸機猛地顛簸了一下。
那是進入西北氣流區的徵兆。
江楓睜開眼,看向窗外。
下方,是一片荒涼的土黃色。
深井。
就在那片荒原之下。
江楓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擊。
“錢理,你最好準備好足夠的錢。”
他在心裡默唸。
“這趟活,要命。”
飛機開始下降。
舷窗外的天色逐漸變暗。
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孤零零的建築。
那是深井基地的地面入口。
幾輛軍用吉普車已經等在那裡。
江楓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
“老陳,拿好包。”
“我們要下井了。”
老陳拎起帆布包,跟在江楓身後。
陸澄合上平板電腦,站起身。
她的白大褂在氣流中晃動。
“江顧問,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江楓頭也不回地走向艙門。
“只要我沒事,合作就愉快。”
艙門開啟。
一股帶著沙塵的冷風灌了進來。
江楓眯起眼睛。
他看到了。
在那個基地入口的上方,盤踞著一團黑色的氣息。
那是普通人看不見的死氣。
深井,儼然變成了一座墳墓。
江楓腦子裡的印記,發出了興奮的戰慄。
【歸我】。
它在渴望吞噬。
江楓閉上眼睛。
“唉,希望用不到命定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