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毅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只有胸口輕微的起伏。
江楓沒有催促。
他只是給老陳使了個眼色,老陳會意,從酒櫃裡取出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擰開,放在趙毅手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的天色,從深藍泛起一層魚肚白。
趙毅終於動了。
他沒有喝水,而是伸出顫抖的手,拿起了那個證物袋。
他隔著一層塑膠,用指腹摩挲著那個鏽跡斑斑的打火機,動作很輕。
“我剛進隊裡的時候,是他帶的我。”
趙毅開口,聲音沙啞。
“第一次出現場,看到屍體,我吐得昏天黑地。是他遞給我一瓶水,拍著我的背說,‘小子,想吃這碗飯,就得把膽子撐大了’。”
“第一次開槍,我手抖得握不住。是他手把手地教我,告訴我怎麼瞄準,怎麼控制呼吸。他說,‘記住,槍口永遠不能對著自己人’。”
他一句一句地講著。
“他女兒的病房,我去過不下十次。每次去,他都坐在病床邊,給他女兒讀故事書,削蘋果。那是我見過最溫柔的男人。”
趙毅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裡滿是痛苦。
“江兄弟,你說……我該怎麼辦?”
江楓看著他。
在江楓的視野裡,纏繞在趙毅身上的那股灰黑色的鬱結之氣,正在劇烈地翻湧。
那是信念的崩塌。
“我不是警察。”
江楓平靜地回答。
“我只是個算命的。我只負責告訴你,你丟的東西在哪兒。至於找到之後怎麼處理,那是你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但作為朋友,我可以說一句,有些事是永遠不能越界的。”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亮了這座城市的輪廓。
“天亮了,趙隊。”
江楓的聲音很輕。
“做個選擇吧。”
趙毅看著江楓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打火機。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
整個過程,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但動作裡沒有絲毫猶豫。
他拿起茶几上的車鑰匙,轉身向門口走去。
“你去哪?”老陳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趙毅沒有回頭。
“去要一個答案。”
別墅的門開啟,又關上。
老陳走到江楓身邊,看著樓下那輛警車絕塵而去,有些擔心。
“老闆,他不會想不開吧?”
江楓搖了搖頭,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蜂蜜水,喝了一口。
“他比你想象的要硬。”
江楓看著車消失的方向。
“他需要自己去結束這件事。”
……
一輛不起眼的大眾轎車,停在市局家屬院的老槐樹下。
趙毅坐在駕駛位上,一夜未眠。
他盯著前面那棟灰色的六層小樓,三單元,四零二。
那是劉正國的家。
他可以現在就衝上去,用最標準的姿勢踹開那扇門,把手銬銬在那個他曾經最敬重的人手腕上。
他有這個權力,也有足夠的證據。
但他做不到。
他腦子裡,全是劉正國教他射擊時的畫面,全是他犯錯時,劉正國把他護在身後的背影。
情與法,在他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摸出一根菸,點燃,卻沒有抽。
就那麼看著煙霧在密閉的車廂裡升騰、瀰漫,直到燻得他眼睛發酸。
一根菸燃盡。
趙毅掐滅菸頭,拿起了手機。
他沒有呼叫支援,也沒有通知局裡。
他只是翻出通訊錄,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電話撥了出去。
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阿毅啊。”
電話那頭,劉正國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甚至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鼻音。
“這麼早,出甚麼事了?”
趙毅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劉正國都有些奇怪地“喂”了兩聲。
趙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劉叔……”
他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問。
“三號碼頭的風,是不是很冷?”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毅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在一瞬間變得粗重,然後又歸於平靜。
過了足足半分鐘。
一聲長長的嘆息,從聽筒裡傳了過來。
“是啊……”
劉正國的聲音,帶著一種解脫後的疲憊。
“冷了三年了。”
沒有辯解,沒有狡辯,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只是一句簡單的承認。
趙毅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以為自己會憤怒,會咆哮,會質問他為甚麼。
可聽到那聲嘆息,他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悲涼。
“阿毅。”
劉正國又開口了。
“能……再給我半個小時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乞求。
“我想……再跟玥玥說說話。”
“還有......我要兌現一個三年前的承諾。”
趙毅沒有回答。
他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簡單地交代王超和李軍兩位刑警看守這裡後,趙毅獨自在車上。
淚水,再也無法抑制,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他趴在方向盤上,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
他抬起頭,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
他啟動了車子。
發動機發出一聲低吼。
猛地一打方向盤,調轉車頭,向著與家屬院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那個方向,是市局。
……
半小時後。
市局局長辦公室。
趙毅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他將那個封在證物袋裡的打火機,和一份申請對劉正國辦公室及住所進行搜查的報告,放在了局長寬大的辦公桌上。
“局長。”
他的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要舉報。”
……
當天中午十二點。
京海市本地新聞頻道,插播了一條緊急新聞。
“本臺最新訊息,今日上午十時許,市公安局刑偵顧問劉某某,在其家中飲彈自盡。“
“警方隨後在其辦公室內,搜查出大量與境外販毒集團有關的機密賬本及關鍵證據。“
“據初步調查,劉某某與三年前南港碼頭緝毒警犧牲一案有重大關聯。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龍湖山莊別墅裡。
江楓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螢幕上滾動播出的新聞。
老陳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塊鹿皮巾,正在擦拭一個古董花瓶,嘴裡嘖嘖有聲。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誰能想到,這麼個老前輩,居然是內鬼。”
江楓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
螢幕上開始播放一個無聊的綜藝節目。
他靠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
那個困擾了趙毅三年的夢魘,終於畫上了一個句號。
雖然這個句號,是用另一個人的生命畫上的。
任務,還剩最後一卦。
可以睡個午覺,再去一趟地鐵站。
江楓正想跟老陳說準備好下午的事宜,卻發現他依然在擦著那個花瓶。
“老陳,我看你這兩天總是神不守舍,是有甚麼想對我說的嗎?”
“該不會,你的初戀也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