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進來的,不是被攙扶的,而是被兩個安保人員用束縛帶捆在移動擔架床上推進來的。
那是個女人,三十出頭,穿著同樣的病號服。
她的頭髮凌亂,臉上有幾道自己抓出的血痕。
她沒有張遠的呆滯,而是在掙扎,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叫,身體在束縛帶下扭動,發出砰砰的悶響。
“放開我!燒掉!全都燒掉!”她喊叫著,聲音尖利,透著恐懼。
“火!有火!”
觀察室裡,孫教授捏緊了手裡的筆。
相比於張遠的安靜崩潰,眼前這個女研究員李慧的狂躁,情況棘手得多。
“她的情況最嚴重。”錢理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很是疲憊,“三天前,她在整理掃描圖的時候突然發病,試圖用打火機點燃所有資料,如果不是發現及時,整個基地的核心資料都會被付之一炬。”
江楓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個在擔架床上用力掙扎的女人。
系統面板在眼前浮現。
【姓名:李慧】
【狀態:資訊汙染-重度,已與“火災創傷”深度繫結】
又是創傷觸發器。
安保人員將擔架床固定在房間中央,然後退到牆角,姿態戒備。
李慧的腦袋瘋狂地轉動,掃看房間裡的每個角落,最後停在江楓身上。
“是你!你身上也有!燒掉你!”她嘶吼著,掙扎得更厲害了,固定床的金屬支架都在晃動。
江楓轉過身,背對著李慧,面向那面單向玻璃。
他知道觀察室裡的人都在看著。
“孫教授。”江楓開口,“你現在去找一篇小學課文。”
觀察室裡的人都愣住了。
小學課文?
孫教授皺著眉,透過麥克風問:“甚麼課文?”
江楓的語氣平淡:“《王二小》。”
這三個字一出,整個觀察室鴉雀無聲。
一群國內頂尖的科學家、考古學家、心理學家,在國家最機密的地下基地裡,被一個“玄學顧問”要求,去找一篇幾十年前的小學英雄故事。
“江顧問,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孫教授的聲音裡壓著火氣。
“我沒開玩笑。”江楓轉過頭,瞥了一眼還在嘶吼的李慧,“她腦子裡現在是一片火海,你跟她講科學,講道理,等於往火裡澆油。”
“你得用一個更強大的,更底層的,植根於她童年認知裡的概念,去覆蓋那場火。”江楓伸出一根手指。
“對她這一代人來說,在小學課堂上建立起來的,那種對英雄最樸素的崇拜和安全感,就是最好的滅火器。”
這套理論讓觀察室裡的人面面相覷。
用童年記憶覆蓋創傷記憶?
聽起來有那麼點心理學的影子,但操作方式也太離譜了。
“找不到課文,找個會背的人也行。”江楓補充,“找個聲音洪亮,吐字清晰的男同志,對著麥克風,把這篇課文給我從頭到尾朗誦一遍。”
“記住,要有感情。”
錢理沒有猶豫。
他看了一眼還在發作的李慧,又看了一眼監控螢幕裡江楓的背影。
他不再猶豫。
“照他說的做!”錢理對著身旁的副組長周明下令,“馬上去辦!用最快的速度!”
周明點點頭,轉身快步離開了觀察室。
封存室裡。
李慧的嘶吼還在繼續。
江楓就那麼背對著她,站著不動,在等待。
大約兩分鐘後。
一個有些緊張,但努力保持沉穩的男聲,透過封存室的廣播系統響了起來。
“牛兒還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卻不知哪兒去了……”
聲音響起時,李慧的掙扎停頓了一下。
“不是他,還能是誰,就是那從小看我長大的王二小……”
朗誦的聲音繼續,帶著一種屬於那個年代特有的樸實力量。
李慧臉上的瘋狂慢慢褪去,換上了一副茫然的神情。
她通紅的眼睛,映出天花板上冰冷的燈光。
江楓依舊背對著她。
他的右手食指,又一次在身側的空氣中,輕輕敲擊。
篤。
篤篤。
篤。
他在同步廣播裡朗誦的節奏。
【叮!頻率同步完成,正在接入目標“李慧”潛意識資訊流……】
【解析開始……】
【資訊汙染源:樣本-001(先秦竹簡)】
【汙染模式:潛意識共振放大】
【正在解碼異常波段……】
緊接著,火光與灼痛感湧入江楓的腦海。
一個陳舊的筒子樓。
狹窄的樓道里堆滿了雜物。
濃煙滾滾,嗆得人無法呼吸。
一個小女孩,五六歲,被反鎖在家裡,窗戶被防盜網封死。
她驚恐地拍著門,哭喊著“媽媽”,外面是消防員破門的巨響和鄰居的尖叫。
火焰從門縫裡舔了進來,燒著了她的褲腳。
……
“……敵人把二小從山頂上扔了下來,我們的英雄王二小,就這樣被敵人殘忍地殺害了。”
廣播裡,朗誦者用沉痛的語氣,讀完了最後一個字。
封存室裡,恢復了安靜。
擔架床上,李慧不再嘶吼,也不再掙扎。
她一動不動地躺著,眼角滑下兩行眼淚,嘴裡無意識地呢喃著。
“二小哥……哥……”
江楓轉過身。
他走到擔架床邊,俯下身,看著這個被童年噩夢困住的女人。
他伸出手,隔著空氣,拂過她的額頭。
“火滅了。”江楓輕聲說。
“你安全了。”
李慧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均勻,沉沉睡去。
觀察室裡,沒人出聲。
所有人都看著監控螢幕,看著那個被他們認為是瘋子的女研究員,此刻安靜地睡著了。
孫教授扶著桌子邊緣,身體輕微發抖。他研究了一輩子看得見摸得著的文物,相信的是碳十四和地質分層。
可今天發生的一切,把他幾十年來建立的科學信仰,砸得粉碎。
這不是科學。
這是神學。
【叮!有效算卦次數:2/3】
江楓直起身,對著牆角的安保人員擺了擺手。
“帶她下去吧。”
“找個女護工,給她擦擦臉,換身乾淨衣服。讓她睡,甚麼時候睡醒了,甚麼時候就好了。”
兩個安保人員回過神來,連忙上前,解開擔架床的固定鎖,小心翼翼地推了出去。
合金門再次合上。
江楓走回自己的小馬紮旁,坐下。他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已經沒甚麼氣的泡騰水。
他抬頭,看向那面看不見的玻璃牆。
“錢顧問。”
“我……我在。”錢理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來,聲音發顫。
“現在,我們可以聊聊這東西到底是甚麼了。”江楓指了指桌上那個被層層保護的金屬箱。
他站起身,走到箱子前。
“這東西,不是甚麼精神病毒,也不是甚麼超自然力量。”江楓的語氣很平實。
“它更像一面鏡子。”
“或者說,一個搜尋引擎。”
觀察室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豎起耳朵。
“它不產生任何東西,它只是檢索。”
“它會掃描每一個靠近它的人類大腦,檢索你們記憶庫裡,最深刻,最脆弱,最恐懼的那部分記憶。”
“張遠的溺水,李慧的火災。”江楓的手指,在防爆玻璃罩上輕輕劃過。
“它找到這些記憶碎片,然後用一種我們目前無法理解的技術,把它放大,再用單曲迴圈的模式,直接在你們的潛意識裡播放。”
“所以,你們的隊員不是瘋了。”
“他們只是……被強行按在了一臺VR裝置前,沒日沒夜地,一遍又一遍地,重溫自己人生中最恐怖的電影。”
“一遍又一遍,直到精神崩潰,主機板燒燬。”
搜尋引擎。
單曲迴圈。
VR裝置。
心理學副組長周明,一拍大腿。“我明白了!這是一種基於記憶喚醒的強制性心理暗示!它的資訊波,可能直接作用於大腦的杏仁核和海馬體!”
孫教授也像是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他扶了扶眼鏡,拿起一支筆,在一個全新的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標題。
【關於“資訊汙染”的唯象理論與臨床干預初步研究報告】
在標題下方,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一筆一畫地在“課題顧問”那一欄,寫上了“江楓”兩個字。
寫完,他抬起頭,透過麥克風,用請教的口吻詢問。
“江顧問,那……那最後一個呢?”
“我們還有一個病人,劉教授。他的症狀很奇怪,不哭不鬧,也不瘋不叫。”孫教授的聲音裡帶著懇求。
“他就是……笑。”
“從發病開始,就一直坐在那裡笑,誰跟他說話,他都笑,我們給他打鎮定劑,他還是笑。”
江楓抬了抬下巴。
笑?
“帶上來吧。”江楓重新坐回他的小馬紮,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懶散。
正好,今天三卦還沒湊齊。
“抓緊時間,我還等著下班吃午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