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校長沒有理會江楓的話,也沒有再看他那張睏倦的臉。
他彎下腰,在眾人不解的注視下,從地上撿起了一張紙。
那是剛才劉偉失魂落魄時,從口袋裡掉出來的一頁草稿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演符號。
老校長把紙展開,撫平褶皺,仔細看了一眼。
周圍的學生們屏住呼吸。
“我不懂相面。”老校長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江楓身上,平靜地問,“但我懂物理。你憑甚麼斷定,他把這篇論文投給德國那家期刊,三天之內必有迴音?”
這一問,把現場的氛圍從玄學拉回了科學。
所有人都看向江楓,等著他的回答。
這是理性的質詢,也是權威的考驗。
江楓在羽絨服裡動了動,把臉往外挪了半分,聲音悶悶地傳出:“因為他那篇論文的水平,夠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也因為那家期刊的主編,最近兩年都在死磕這個方向,卻一直沒找到突破口,急需一篇有分量的文章來穩住自己的學術地位。”
老校長的眉毛揚了揚:“這些,也是你看相看出來的?”
“不。”江楓的回答出人意料,“這些是我昨晚沒事幹,刷物理學家八卦論壇看到的。”
“算命是玄學,但投稿是資訊戰。”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我靠!資訊戰?這個詞用得好啊!”
“原來大師算命,還要結合情報分析的嗎?這逼格也太高了!”
“我就說嘛!玄學也要講科學依據的!”
幾個文學院的學生已經掏出小本本開始記了,標題都想好了:《論玄學符號在現代資訊傳播中的符號學意義》。
江楓沒在意周圍的竊竊私語,他心裡正在吐槽。
得,來活了。
不過這老頭兒看著比昨天那個拿錢堵門的順眼。
至少沒一上來就拿錢砸人。
他注意到老頭手腕上那塊表,款式很舊,皮帶都磨出了毛邊,但牌子是幾十年前的瑞士定製款。
說明這人念舊,也務實。
老校長聽完江楓的解釋,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有意思!有意思的小傢伙!”
他把那張草稿紙小心地疊好,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大師!”
“大師!看我!看我!”
老校長一笑,現場的氣氛頓時鬆快下來,學生們又開始蠢蠢欲動。
“校長。”江楓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從寬大的袖子裡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老校長的腳下,“您的鞋帶。”
老校長的笑聲停住,低頭看去。
右腳那根散開的鞋帶,還耷拉在地上。
“右腳這根鞋帶的磨損程度,比左腳的嚴重很多。”江楓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說明您走路的時候,習慣性地用右腳先發力蹬地。最近右膝蓋不太舒服吧?所以才下意識改變了走路的姿態。”
全場鴉雀無聲。
如果說剛才分析論文是資訊戰,那現在這個,就是純粹的觀察和推理了。
細緻入微,令人頭皮發麻。
“我勸他背叛師門,是因為他那個導師在偷竊,這叫止損。”江楓的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
“我讓您繫鞋帶,是因為你是這所學校的頂樑柱。您要是摔了,學校的氣就散了。”
江楓終於抬起頭,露出了藏在帽子陰影裡的眼睛。
“這不叫迷信。”
“這叫風險管理。”
風險管理。
這四個字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在場所有人的認知。
原來算命,還能這麼解釋?
這哪裡是封建迷信,這簡直是把MBA的案例分析課搬到了校門口!
老校長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審視,最後,那審視又化為了欣賞。
他看著江楓,看了很久。
然後,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再次彎下腰。
這一次,他慢慢地、鄭重地,繫好了自己的鞋帶。
一個標準的蝴蝶結,拉得很緊。
直起身,老校長對著江楓,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沒再開口,轉身揹著手,匯入晨練的人流,慢慢走遠了。
校長一走,壓在學生們頭上的那股無形氣場也隨之消散。
人群像炸開的鍋,瞬間沸騰。
“大師!輪到我了!我出五百!”
“我出一千!大師!就給我看看畢業能不能找到工作!”
學生們的熱情比剛才高漲了百倍,一個個揮舞著手機掃碼介面往前擠。
江楓把頭又縮回了羽絨服裡,準備裝死。
“讓一讓!”
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傲慢的女聲,像一把剪刀,剪開了嘈雜的人聲。
人群被一股力量推開。
一個女生擠到了最前面。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香奈兒套裝,裙襬下是筆直修長的小腿。妝容精緻得一絲不苟,連頭髮絲都散發著金錢的味道。
她的目光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氣質的男女,顯然是一個小圈子的核心。
女生抱著雙臂,停在江楓的小馬紮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堆路邊的垃圾。
“裝神弄鬼。”
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聽清。
“你這麼能算,算算我能不能進學生會主席團?”
她揚起下巴,紅唇勾起一抹譏誚。
“算不準,我今天就讓你在京海大學的論壇上,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