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九點,潘家園東門的青石板地有些燙腳。
人擠人,大多是上了歲數的老頭,穿著對襟大褂或者舊夾克,手裡盤著核桃。
也有不少舉著自拍杆的主播,對著鏡頭大呼小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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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攤一個挨著一個。
沾滿黃泥的陶罐、綠玉鐲、成捆的袁大頭,還有號稱秦始皇用過的夜壺。
江楓找了個牆根下的空檔。
左邊是個賣“出土青銅器”的,攤主正拿鞋油往銅爵上抹。
右邊是個賣古錢幣的,掛著個牌子“傳世孤品,一枚換房”。
他放下馬紮,展開藍布,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張列印紙,用透明膠帶貼在面前的磚地上。
【測字斷真偽】
【不準不要錢】
【三卦收攤】
字型是標準的宋體,四號字,看著像公司檔案上剪下來的。
他坐下,從兜裡掏出一把早點攤順來的餐巾紙,擦拭眼鏡片。
右邊古錢幣攤主是個禿頂中年男人,姓王。
老王捏著一枚外圓內方的銅錢,放在嘴邊吹氣,聽見動靜,瞥了江楓一眼。
格子襯衫、牛仔褲加運動鞋。
“哥們。”老王把銅錢扔回攤位,叮的一聲響,“走錯地兒了吧?前邊左轉是人才市場,這兒是古玩城。”
江楓哈了一口氣,戴上眼鏡:“沒走錯。兼職,賺點外快。”
老王樂了,咧嘴露出滿口黃牙,指指周圍:“這行講究眼力,掌眼。你弄個測字算真假?砸場子還是來搞笑?”
“眼力我看未必。”江楓指著老王攤位上一堆銅錢,“那堆‘康熙通寶’全是鐳射雕刻的,眼力好的人不買。”
老王手一抖,菸灰落在鞋面上。
“嘿!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他壓低聲音,瞪著江楓,“懂不懂規矩?看破不說破!”
江楓沒接話,摸出不鏽鋼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
胃裡的痙攣稍微緩解。
“我不看貨。”他放下杯子,“只看字,字真貨真,字假貨假。”
老王嗤笑一聲,扭過頭不再搭理。
“等著喝西北風吧。這年頭傻子多,也沒傻到信算命的買古董。”
過了半小時。
江楓攤位前沒人停步。
路過的人看一眼列印紙,笑一聲就走。
在這裡,大家都信蹲在地上拿放大鏡的專家,不信剛失業的程式設計師。
江楓盯著地磚縫隙里長出的一棵野草,數葉片。
坐在這裡就是做任務,不做任務,癌細胞就會在腦子裡開派對。
“老闆,你這兒……能看真假?”
頭頂響起個聲音。
江楓抬頭,面前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揹著雙肩包,防曬衣溼透了。
年輕人死死抱著一個報紙裹著的東西,兩步一回頭,脖子有些僵硬。
估計是剛入行,以為撿了大漏,想顯擺又怕被搶。
“能看。”江楓指指地上的紙,“測字。寫個字,看你的貨。”
年輕人愣住:“不看東西?不用放大鏡?”
“不用,東西在你包裡,氣在字裡。”
年輕人猶豫著,其他攤位鑑定一次兩百,還得排隊。
這兒寫著不準不要錢。
“行。”他蹲下身,把報紙包小心放在膝蓋上,接過筆,想了想,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寶】
字寫得歪,最後一筆拉得很長。
“老闆,那邊地攤淘的。”年輕人壓低嗓子,揭開報紙一角,露出一抹青幽幽的藍,“攤主說是明代民窯青花碗,家裡急用錢才出手。五千塊,這成色起碼值五萬。”
一旁老王伸長脖子,只看了一眼那角藍,他就撇嘴,把頭縮回去。
一眼假。潘家園滿地都是。
江楓沒看碗,看著紙上的“寶”字。
系統視野開啟。
黑字分解,紅色線條在筆畫間穿梭。
“寶字,上面是個‘宀’,下面是個‘玉’。”
年輕人連連點頭:“對對,寶玉,肯定是寶貝!”
“寶蓋頭代表家,也代表屋簷。”江楓語速平穩,“在這個字裡,寶蓋頭寫太寬,蓋住下面的玉。這東西不是官窯,甚至不是正經民窯,家庭小作坊燒出來的。”
年輕人笑容僵住:“民……民窯也值錢啊……”
“再看下面的‘玉’。”江楓手指點在“玉”字的那一點上,“這一點,你點得太重,墨水洇開了。”
“字由事顯。這‘玉’字的一點,不在中間,而在底座。說明這東西的底,有名堂。”
江楓看著年輕人。
“‘玉’在底下,是為‘墊’。你這碗底的款識,是用玉粉混合膠水粘上去的,為了做舊,掩蓋火氣。”
旁邊假裝看手機的老王耳朵動了一下。玉粉粘底?
這周剛傳開的造假手段,這小子怎麼知道?
年輕人抱緊懷裡的碗:“不可能!我看過底款,大明成化年制!字跡清晰,還有磨損痕跡!”
“清晰因為剛刻的。磨損因為用砂紙打的。”
“你胡說!”年輕人急得站起來,“都沒上手看,憑甚麼說是假的?我查過資料,這種青花髮色叫蘇麻離青……”
“是不是胡說,你自己看。”
江楓從兜裡掏出一枚一元硬幣,扔在藍布上。
“當——”硬幣在磚地上轉兩圈,倒下。
“敢不敢砸?”
“甚麼?”年輕人瞪大眼,“我花五千買的!你讓我砸?”
“如果是真的,五千變五萬,我賠你十萬。”江楓拍拍帆布包,“我有錢。如果是假的,斷面會有膠水層,遇熱發白,還能聞到酸味。”
年輕人盯著江楓。他又看懷裡的碗。狂喜消退,手心開始冒汗。
如果是假的……五千塊是兩個月生活費。
“不敢砸,找個打火機,燒一下碗底。”江楓換了個建議。
年輕人手抖著從褲兜摸出一個一次性打火機。
“我就燒一下……如果是真的,燒不壞。”
他翻過碗,露出底部古樸的“大明成化年制”。
火苗竄起,舔舐碗底。
一秒,兩秒。
一股刺鼻的焦煳味飄出來。
原本灰白陳舊的碗底起泡、發黑,表面那層包漿軟化脫落,露出下面慘白的新瓷。
還有一行沒來得及磨掉的藍色小字:
【微波爐適用】
“臥槽!”
年輕人手一鬆,那隻價值“五萬”的明代青花碗脫手飛出。
啪!
碗砸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幾片瓷片蹦到老王腳邊。
老王低頭,斷茬處白得刺眼,沒有一點雜質,標準的現代高嶺土高壓注漿工藝。
那個底座果然分成了兩層,中間夾著一層還沒幹透的透明膠。
周圍安靜了兩秒。
年輕人呆呆看著地上的碎片和那個【微波爐適用】,臉漲成豬肝色。
“我……我的五千塊……”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帶起哭腔。
老王夾著煙的手指被燙了一下,一哆嗦,煙掉地上。
他盯著江楓,連碰都沒碰,光憑寫個“寶”字,就算出底座是粘的?
江楓沒理會年輕人的崩潰。
【叮!有效算卦次數:1/3】
他彎腰撿起那枚硬幣,吹掉上面的灰,揣回兜裡。
“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