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雲頂壹號售樓處。
水晶吊燈從高處垂下,光線晃眼。
空氣裡是某種香氛,聞著就昂貴。
江楓坐在接待室的真皮沙發上,有些侷促。
不是因為沒錢,是這裡太亮。
化療的副作用讓他畏光,強光下眼球刺痛。
他戴著墨鏡,手裡拎著那個帆布包。
對面,銷售小王拿著鐳射筆指著沙盤模型,說得口乾舌燥。
小王心裡沒底,眼前這客戶太怪。
臉色沒有血色,大熱天穿長袖衝鋒衣,還戴著墨鏡,一句話不說。
要不是驗資時卡里那七位數的餘額,他早就喊保安了。
“江先生,您看這套。”小王指向模型頂端,“頂層江景樓王,三百平的大平層。坐北朝南,紫氣東來,是整個樓盤的風水寶地。住進來,俯瞰全城,身份的象徵。”
江楓透過墨鏡看著模型,沒出聲。
他只覺得一陣眩暈,太高。
“帶我上去看看。”他終於開口。
十分鐘後,兩人站在四十層的樣板間裡。
一進門,小王便拉開電動窗簾。
“唰——”
正午的陽光灌了進來,又被對面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一道光柱打在客廳中央。
江楓悶哼一聲,抬手遮眼,顱內的腫瘤跟著一跳一跳地疼。
“您看這採光,這視野!”小王提高了音量,興奮地介紹,“每天早上第一縷陽光叫醒您……”
“關上。”江楓咬著牙打斷他。
“啊?”
“把窗簾關上。”
小王沒反應過來,但還是按下了遙控器。
窗簾合攏,光線變暗,江楓緊繃的身體才鬆弛下來。
可接著,他又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嗚——嗚——”
一陣低頻的嘯叫。
一般人或許聽不見,但化療讓江楓的聽覺變得敏銳。是高樓的風噪,氣流穿過樓宇縫隙,震動玻璃,傳進室內。
那聲音直接往他腦子裡鑽。
“太吵。”江楓按住太陽穴。
小王張著嘴:“吵?江先生,這可是三層真空隔音玻璃,德國進口,外面打雷都聽不見。”
江楓走到落地窗前,抬手指了指對面寫字樓的一個角。
他單純從物理角度觀察。
那個反光點正對主臥,風聲也是氣流撞擊那個夾角所致。
可在小王看來,江楓的動作完全是另一回事。
一身黑衣,戴著墨鏡,臉色沒有一點血氣,指著窗外,說著別人聽不見的“吵”。
小王后頸有點發涼。
江楓忍著頭痛,蹦出幾個字:“光煞衝床,風聲招陰。”
他本意是反光刺眼,風聲難聽。
這話到了小王耳朵裡,意思全變了。
小王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想起之前確實有客戶退房,說晚上總聽見怪聲。
“招……招陰?”小王的聲音發顫,“大……大師,您別開玩笑,這房子開過光的……”
江楓懶得解釋,太費勁。他轉過身往外走。
“換一套,要矮,要安靜,要看不見那個角。”
小王不敢怠慢,趕緊小跑跟上。
他再看江楓的背影,已經不是甚麼有錢的怪人,而是摸不透的高人了。
半小時後,兩人站在三號樓五層。
這套房背靠小區的中央公園,窗外就是香樟樹。
樹蔭濾過了陽光,也隔絕了噪音。
一進屋,江楓腦子裡的脹痛就消減了許多。
安靜,陰涼,舒服。
“就這套。”江楓摘下墨鏡,撥出一口氣。
小王湊過來,壓低聲音:“這套……風水好?”
“嗯,”江楓應了一聲,“養人。”
對他來說,能睡個好覺,就是最好的風水。
手續辦得很快。
房子是精裝修,傢俱家電齊全。江楓沒買,只付了一年租金。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年,買房是件麻煩事。
傍晚,搬家公司的人來了。
說是搬家,其實是扔東西。
江楓讓工人把地下室裡發黴的被褥和瘸腿的桌子都清走,只帶上來一個箱子。
箱子裡是幾件換洗衣服,那個帆布包,還有那個在民政局和警局門口用過的小馬紮。
工人把掉漆的小馬紮放在昂貴的真皮沙發旁邊,畫面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江楓卻不在意。
他從冰箱裡拿出一瓶依雲礦泉水——售樓處送的,他以前只喝燒開的自來水。
擰開,喝了一口,帶點甜味。
他坐進沙發,整個人被包裹住,看著窗外搖曳的樹影。
沒有黴味,沒有隔壁的醉漢罵街,也不用擔心地下室倒灌。
“這才叫治病。”江楓閉上眼。
這份安靜沒能持續多久。
就在他快要睡著時,腦海裡一陣電流聲。
滋——
江楓睜開眼,嘆了口氣。
連口熱飯都沒吃上,又要開工了。
【新任務釋出】
江楓坐直了身體,盯著面板。
【地點】:春藤國際雙語幼兒園門口
【時間】-
【方式】:摸骨測字
【領域】:前程/天賦
【目標】:接待三位顧客,併成功算準
幼兒園?
前兩次是民政局和刑警隊,去的地方都牽扯著婚喪嫁娶、生死離別。
這次是幼兒園?
他腦子裡都是些追著跑還要人餵飯的小孩。
摸骨測字?
給一群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的孩子測前程?
“測甚麼?”江楓自言自語,“測誰以後是班級老大?”
春藤國際雙語幼兒園……他聽過這名字。
本市頂尖的私立幼兒園,一年學費就三十萬。
能把孩子送進去的,家裡都有點來頭。
那裡的家長,可不像民政局門口的小情侶,三兩句話就能唬住,也不像刑警隊的家屬,走投無路甚麼都信。
那是一幫把孩子看得比命重的人。
在那種地方擺攤摸骨,保安不把他當人販子抓起來就算不錯。
江楓看了一眼沙發邊的小馬紮。
“這是給我上難度了。”
可他沒得選。
算上剛得的獎勵,他的命也只剩下不到四個月。
不做任務,癌細胞可不會等他。
江楓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城市的燈火已經連成一片。
“行吧。”他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明天就去會會那幫小祖宗。”
他轉過身,從帆布包裡找出紙筆。
既然是測字,總得像回事。
順便,也得給自己的攤子起個名。直接寫“算命”,人沒來,保安就先來了。
江楓想了想,提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國學啟蒙】
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慧眼識珠,斷文曲武曲】
他放下筆,看著紙上的字。
只要說法不一樣,算命也能叫高階素質測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