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的實力，完全可以上前抓住更娘，逼她交出更天族的地契，然後拿錢走人。
對他來說，那才是最穩妥、最有利的做法。
可他為甚麼不？
以她的眼力，早就看出來，陳觀要結的根本就不是這趟鏢的費用。
他要結的，是釀成這一樁樁人間慘狀的因果，是這背後所有黑手的總賬！
她第一次向這個男人求救時，陳觀對她說的話。
“不試一試，怎麼知道沒有希望？”
還有剛才那幾次乞求，像這樣的話，她曾對無數人說過，得到的回答，永遠是沉默，是漠視。
可唯獨這個男人，卻每一次都給了她答覆。
而每一次的答覆，雖然都包裹著利益的外殼，但她卻從那雙看似冷漠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溫暖。
這不是她的猜測，這是她的篤定。
那是她在這百年煎熬中，看透了人心，看爛了人心，甚至已經習慣了人心的冰冷。
因此對這種溫暖擁有一種天生的敏銳。
這種溫暖能用用金錢這外衣能遮住別人的目光，怎麼可能遮住她些被蹂躪了百年的目光！
就在她思緒翻湧之際，她那複雜的目光恰好被陳觀捕捉到。
陳觀皺了皺眉，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你瞅啥？”
“沒……沒有！”更玥被嚇了一跳，趕緊撇過頭去。
但緊接著，她又回過頭，用一種帶著期盼的眼神看著陳觀。
“陳大哥，現在……怎麼辦？”
“等。”陳觀嘴裡乾脆地蹦出一個字。
剛說完他又反應過來，瞪著眼道：“不對啊，你更天族的事，你問我幹嘛？”
“我就是個賺辛苦費的鏢人，別來煩我。”
更月看著他這副故作兇狠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心裡卻一下子安定了下來。
他說‘等’，自然就有等的道理。
果不其然！
就在她心中安定的那一瞬間，整個天空猛然一蕩！
轟——！
一道極致的紫色光華，自更娘頭頂那隻紫碗中盪漾而出，形成一圈無形漣漪，瞬間席捲了整個更天都！
那紫光與天上的烏雲交織，與祭壇上的紅光融合，瞬間形成一幅紫、黑、紅三色交錯的詭異畫卷。
緊接著，從四面八方傳來了陣陣痛苦的慘叫。
發出慘叫，不是更天族百姓，而是那些正在催動陣法的貪戾祟！
他們這種推動需要跟政法溝通，一旦被打斷，就會遭到強烈反噬。
“豈有此理！你竟敢打斷我貪戾祟施法？！”
那胖差使見到這一幕，再也坐不住了，想也不想，直接朝著更娘所在的祭壇衝殺而去。
“砰！”
他雙手凝結出一隻巨大的陰氣獸口，惡狠狠地咬了過去，卻再一次被那紫光給彈開。
只不過，這一次，紫光明顯黯淡了許多。
祭臺上的更娘也晃了晃身子，臉色愈發蒼白。
顯然，同時催動祭壇和這孟婆碗，已經到了她的極限。
三更看到這一幕，神色猛地一震。
他再笨，也看出了此刻的更娘是在保護更天族百姓！
陳觀也有些迷糊了。
這個女人，一會兒要獻祭全族，一會兒又出手保護他們，這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他之所以一直沒出手，任由那些貪戾祟抽取魂魄，正是因為他看出這些更天族人的魂魄都在五到六道之間。
在這冥界之地，只要存有兩魂四魄，就能維持生機運轉，不至於殞命。
被抽走一兩道，最多就是變得老實木訥一些，無傷大雅，反而對日後他創造“稅收”還有點好處。
現在看來，這更娘還真是在佈一個甚麼大局，只是行事風格太過我行我素，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
遠處的兩位詭老，只是那麼靜靜地看著，沒有絲毫插手的意思，只是提高警惕。
畢竟活了上千年，他們看得自然比別人深遠一分。
“我魘天族很可能被這個女人當槍使了。”
兩人對視一眼，便直接帶著麾下的魘天衛，緩緩撤到了冰天宮的外圍，作壁上觀。
臉色擰成一塊抹布的魘婆婆，急匆匆地來到胖差使身旁，尖聲問道。
“差使大人，現在怎麼辦？”
她早在百年前，這獻祭之局剛組成之時，便起了謀取天位的心思。
於是偷偷與這個胖子串通一氣。
她魘婆婆為魘天族操勞一生，卻得不到族中重視，如今大限將至，即將化為一堆枯骨。
這是他唯一超越天人五衰的辦法。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因此她不惜背叛家族，賭上了一切！
這條路一旦踏入，就再無回頭路。
成功了自不必說，若是不成功，即便能逃過魘天族的責罰，也絕對逃不過渡厄司的清算！
同樣沒有退路的，還有這個胖差使。
更娘強行開啟了溝通冥王的通道，到時候如果沒有足夠的魂魄上交，降下的罪責必然會落到渡厄司頭上。
一旦司主發怒，他整個貪戾祟一族都將被牽連！
想到這裡，他知道單憑自己的力量，已經完全無法彌補。
於是，他臉上那招牌式的笑容忽然前所未有地盛大起來，直接從懷裡掏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由無數嬰兒頭骨拼接而成的人皮鼓。
緊接著，他抬手朝著眼前那些跪在祭靈臺中心的孩童虛空一抓，瞬間將其中幾個抓到手中，直接捏成一團血霧，灌入了人皮鼓中！
瞬時間，那人皮鼓光芒大作，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畜生！”
三更看到這一幕，雙目赤紅，已然來不及阻止，只能發出一聲爆喝！
但就在這血祭即將完成的瞬間，陳觀眉頭猛地一擰。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股猶如深淵般的目光，隔著無盡虛空，再次探到了這裡！
感受到這股目光的，不只有他，還有祭臺上的更娘！
她那萬年不變的寒冰俏臉上，此刻奇蹟般的佈滿了焦急之色。
來不及猶豫，她猛地一指點在自己胸口，哇地噴出一大口心頭精血！
這口精血，盡數灑在祭壇之上！
霎時間，天空那紅色詭異之網上的緋紅再次暴漲數分！
紅光對映在靈臺中央那顆灰色圓球之上，那圓球也隨之越發漲大，表面浮現出無數妖異的血絲！
轟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