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眼神空洞，表情木訥，眼皮緊閉，腳步卻不曾停下。他們就這樣像被線牽著的木偶，一步一步，朝著前方緩緩行進。
三更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陳觀哥，他們應該是被拽入了夢境。”
說著，他就要上前拍醒這一家五口。
可他剛伸出手，陳觀手中的斬馬刀便橫了過來，攔在他胸前。
“先別動。”
三更一愣，“怎麼了？”
陳觀盯著那一家五口，眸子微微眯起，“他們中的應該不是簡單的夢境。”
“嗯？”
三更怔了一下，下意識道：“這……這不是和之前祭壇那些人一樣嗎？”
陳觀瞥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有點腦子？”
“你看看這方圓十里，還有其他人嗎？”
三更聞言，神色頓時一正，趕緊放開感知力，朝著四面八方鋪展開去。
一息。
兩息。
片刻後，他那一百多條手臂都僵了一下。
不只是方圓十里，就連方圓五十里，他都沒有找到這場夢境的源頭。
可偏偏，他又在這片夜色裡，感知到了不少和眼前這一家五口一樣的更天族百姓。
他們有的從荒村裡走出，有的從廢城裡穿過，有的踩著田埂，有的沿著破舊官道。
全都閉著眼，全都不說話，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
更天都。
夜風從空蕩蕩的村口刮過去，捲起地上的碎草和灰土。
遠處那些被夢牽著走的人影，一道接著一道，從黑暗裡浮出來，又慢慢沒入另一片黑暗。
沒人哭，沒人喊，甚至連腳步聲都輕得發虛。
可正是這份安靜，才讓人後背發涼。
三更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方圓十里，除了這些被拽入夢境的更天族百姓，他沒有感受到任何詭魘族的氣息。
沒有渡厄司祭使，沒有詭魘族看守，更沒有任何源頭的線索。
而之前他們見過的那些自行走入祭壇的人，大多都在城外，或者相鄰幾個村子的交界處，距離不會超過三里。
周圍必定有詭魘族的人跟著。
可現在不一樣，沒人看守，沒人催趕。
這些更天族百姓卻依舊閉著眼睛，一步一步往更天都走。
那也就是說，詭魘族的人，是在五十里之外，甚至更遠的地方，控制著這些人。
而且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成千上萬。
亦或者更多。
三更的喉嚨滾了滾，聲音都有些發緊，“甚麼人……竟能隔著這麼遠，控制這麼多人？”
“不知道。”陳觀搖了搖頭，目光仍舊落在那一家五口身上。
就在這時，他眉頭忽然一凜。
他緩緩回頭看向身後黑沉沉的官道，在他的感知裡，他們後方出現了一股新的氣息。
這股氣息帶著陰煞的邪性，而且……還有些熟悉。
若不是他行走鏢道多年，感官異於常人，對這種邪祟氣息極為敏感，恐怕都無法從這萬千道沉睡的人群中，察覺到這幾縷異樣。
是蝠祟！
正是在他們進入更天領地之前，在路上刺殺過他們的那些傢伙。
“他們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陳觀心中升起一股疑惑。
之前，那貪戾祟的刺殺，可以解釋為碰巧路過，他們運氣不好撞上了。
可後來那虛祟和蝠祟的追殺，他一直沒想明白其中的緣由。
直到現在，他才隱約有了一些頭緒。
這更天都的天位，恐怕比他想的還要複雜。
這塊任人宰割的肥肉，盯著它的，顯然不止詭魘族一家。
而且，在他的感知裡，那些鬼鬼祟祟的傢伙，正逐漸增多。
與此同時，他還察覺到了不少另外的陌生氣息，正在從四面八方，朝著同一個地方聚集。
“我去，這難不成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陳觀心裡頓時樂了。
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難怪，這一路再也沒看到祭壇。
那些傢伙要麼是被他打怕了，要麼就是已經得知‘黃雀’來了。
二人不再耽擱，催動獅獸，摸著詭異的月色繼續向前。
越往前走，路上的更天族百姓便越多。
他們從一條條岔路、一座座荒村、一片片黑沉沉的田野裡走出來，慢慢匯入腳下這條官道。
再順著官道，一路朝更天都湧去。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停步。
那些老人、婦人、孩子，甚至還有拄著木棍的殘腿漢子，全都閉著眼睛，腳下卻走得穩穩當當。
月光落在他們臉上，白得像一層紙。
這一幕，越看越讓人心裡發毛。
因為直到此刻，三更始終沒有發現施展這場龐大夢境的人到底在哪。
陳觀一路看著，眉頭越擰越緊。
他心裡得出了一個猜測——施展夢境之人，很可能就坐鎮在更天都內。
……
就這樣，他們一路又行進了近百里。
直到皓月當空，眼前的官道上，那些更天族百姓已經密密麻麻，幾乎是肩並著肩。
陳觀和三更，就這樣被夾在人群中間，跟著一起向前挪動。
三更一臉的擔憂。
他就算再傻也知道，能佈下如此驚天手筆之人，絕對在更天都裡，而且是詭魘族中的頂尖高手。
搞不好，就是那傳說中的天人！
想到這裡，他心裡越來越慌，可那慌亂的眸子深處，卻又迸射出一抹凜冽的殺機。
這一抹殺意，恰好被陳觀捕捉到。
他能感覺到，三更對那個更娘，情緒極其複雜，有恨，有怨，更有濃濃的殺意。
殺意？
陳觀忽然想到了甚麼，再看向前方那密密麻麻、無邊無際的人群，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如果……如果整個更天都，都已經被更娘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祭壇。
那他這白條，怎麼兌現？
更天都是更天族的皇都，既然都成了祭壇，那就說明這跟更天都內一直是禁地，是禁地的話也就是更天都一直就沒有執行。
沒有人，那個冒牌更娘哪來的稅收？
哪來的錢還自己？
就算有錢，估計也就被那個娘們佈置祭壇給花完了，剩下的恐怕也早就被那詭魘族給搜刮乾淨了！
而他這次押鏢，系統給的交接物件，必定是更天領地中的族長。
拿到錢，才能結算他加錢得來的那些鏢點！
想到這裡，陳觀的臉色猛地一黑，腳步“唰”地一下頓住，表情就跟死了爹一樣難看。
“他麼的個巴子，這趟鏢，不會讓這貨白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