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天厄女……”
三更聞言一愣,緊接著,心中猶如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忍不住一痛。
那個溫柔的更娘,那個心懷天下的更娘……
在他心中僅存的一絲期待,看到這些族人臉上那發自內心的恐懼後,終於崩塌的一絲不剩。
他沒有去追問原因,更沒有去質問更娘對他們到底做過甚麼。
他只要知道,整個更天族已經在他離開的這百年裡,成了他人口中的“口糧”,這就……已經足夠了!
一時間,三更身上那一百多條手臂都無力地耷拉了下來。
但他的眼中,卻流露出一股極致的悲憤與決然。
只是,那些老者老太太的眼中,卻流露出一抹不一樣的情緒。
那是一種複雜的、混雜著愧疚、悲傷,以及某種堅守了的……決心。
而這一幕,恰巧被一直冷眼旁觀的陳觀捕捉到了。
他不禁皺了皺眉。
難不成,那個叫更孃的還有甚麼難言之隱?
他看得出來,這些老頭老太太的年紀都在八十歲以上,對於百年前發生的事情,多少都該知道一些內情。
顯然,更天族釀成如今的局面,其中還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但陳觀沒有多管閒事,甚至懶得再去看眼前這成千上萬的更天族人。
因為他們眼中那種根深蒂固的恐懼,讓人看著太不舒服了。
這種不舒服,倒不是厭惡。
而是一種類似於看到一群被圈養的、已經徹底喪失了反抗意志的牲畜時的……煩躁。
陳觀抬起斬馬刀,刀鞘不輕不重地敲了敲三更的後背。
三更這才壓下心中的悲慟,緩緩從地上起身,耷拉著他那顆碩大的腦袋,跟在陳觀身後。
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滿地的血水泥漿,朝著谷口深處的官道走去。
然而,就在他們路過那位第一個醒過來的老者身旁時,那老頭忽然伸出一隻乾巴巴的手,死死拽住了三更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顫抖地搖著頭。
“孩子……別……別回更天都!”
然而,三更卻沒有回頭,只是用力地甩開了他的手,一言不發。
但那雙曾經天真、如今只剩下決絕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必然要回去找更娘,問個一清二楚!
陳觀回頭看了那老頭一眼,從他渾濁的瞳孔中,看到了一抹濃重的憂心,甚至……失落。
“不對!”
陳觀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的眼神,應該是惋惜才對。”
畢竟,在這些倖存者心中,“更娘”已經成為了厄源,而“厄”在這北冥之地乃是絕對恐怖的代稱。
他阻止三更,必然是不想讓他去白白送死。
陳觀沒有上前去詢問,因為他心中,已經有了一些眉目。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萬骨枯葬,以血燃盡薪火。
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二人漸漸遠去,耳邊那混雜著悲慟、絕望與麻木的哭嚎聲,也漸漸被風拋在身後。
……
二人換來自己的獅獸坐騎,行去了數十里,來到一座城池前,卻發現整個城市中,透著一股詭異的安靜,連一聲蟲鳴、一聲鳥叫都沒有。
只有一種可能。
這裡剛剛也被一場無聲的“夢境”席捲過,城裡的一切活物,就連野狗,都在夢境中被帶走了。
街道上到處散落的鞋子,以及一些孩童掉落的玩具。
三更彎腰拾起一個撥浪鼓看了看,發現上面還沾著一層未乾的露水。
他當即眼睛一紅,衝著陳觀道。
“陳觀哥!他們還沒走遠!”
說著,他就要循著地上那些雜亂的痕跡追上去。
然而,他剛跑出幾步,陳觀手中斬馬刀一橫,直接攔住了他。
“希望你搞清楚,老子是鏢人,不是救世主。”
陳觀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你想救世,可以錢備族了,你想怎麼救就怎麼救。”
他實在擔心這個傢伙,到時候還不起!
“陳觀……”
三更吼出一個名字,卻又猛地頓住。
他忽然想到了甚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急切,竟然乖乖地點了點頭。
“好!我聽陳觀哥的!”
這一下,反倒把陳觀給搞得一愣。
怎麼……突然這麼聽話了?
一會兒要是得知這一城的人全都被獻祭了,這傢伙該不會跟我急眼吧?
陳觀瞥了他一眼,心中冷哼一聲。
那也得這個傢伙有那個實力。
真他孃的當自己是救世聖人了?
標路上的敵人他可以接受用錢來處理,這沒他媽敵人,他還給自己找的事,
自己只是個鏢人。
不救路人,不扶正義,護的了付了錢的僱主周全,這才是鏢人的責任,也是鏢人的本分。
能把這麻煩精一路護送到這裡,這世道上像自己這麼講信用的鏢人,就已經不多見了。
想到這裡,陳觀的心情瞬間坦蕩起來。
可就在他們騎著獅獸走出這座空城,來到五十里外一個交叉路口時,一股熟悉的、獨屬於祭壇的陰冷之氣,再次撲面而來。
陳觀暗道一句倒黴,只能在三更那充滿期待的目光注視下,硬著頭皮朝前方走去。
然而,就在他們接近那個路口時,抬眼便注意到,黑壓壓的人群,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那是一群群更天族的百姓。
他們神情麻木,沉默地、自顧自地朝著路口中央匯聚而去。
而在那路口,早已有一百多名詭魘族人和貪戾祟,手中拿著一盆盆詭異的紅繩,正在忙碌地佈置著祭壇。
那些百姓來到近前,無比自覺地分成了兩隊。
兒童站在一起,大人站在一起。
甚至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嬰兒,也被他們的母親,面無表情地從懷中取出,輕輕地堆放在了一起,像是一堆柴火。
整個現場透著一股令人頭皮發麻很安靜!
似乎是周圍的“祭品”已經聚攏完畢,幾個手持彎刀的貪戾祟,獰笑著緩緩走向了那些孩童。
而此刻的三更,竟奇蹟般地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他只是用那憤怒無比的目光看了一眼前方,又用那期盼無比的目光看了一眼陳觀。
就這樣來來回回巡視著。
陳觀忍不住老臉一黑。
但他也沒說話。
就這麼騎著獅獸,不緊不慢地緩緩朝著那座祭壇接近。
可那些傢伙似乎依舊在埋頭搭建祭壇,連他們靠近都沒注意到。
顯然,這些活他們每天都重複著,但卻從未有人打擾過,因此早已習慣的放下了戒備。
陳觀猛地吼出一句。
“給老子的鏢道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