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瘋子的瘋言瘋語,原不必放在心上。可不知怎的,從燕國公府回來後,姜雲昭總會想起王貴嬪指著她罵的樣子。
但她不認為王貴嬪的判詞是對的。且不說那句“最後只會害了所有人”,單是前半句“自以為是地對所有人好”,姜雲昭覺得自己擔不起。她又不是觀世音,她的世界其實很小,她也會偏心。
就比如——
三月將至,姜雲昶即將歸京的訊息從前面傳過來,說是三皇子的大軍已經過了北安關,不日抵京。皇帝龍心大悅,說要親自出城迎接他的戰神兒子。
可還沒等到那一天,皇帝先病倒了。
這場病來勢洶洶,太醫徹夜守在宣室殿。按理嬪妃皇子都該去侍疾,皇帝卻免了所有人,只留太醫和馮德勝伺候在榻前。
又過了幾日,姜雲昭聽說父皇的病好了些,已經開始重新理政。她再也按捺不住,不顧皇帝養病不見人的口諭,帶著白蘇就往宣室殿去。
宣室殿裡的藥氣很重,已經蓋過了原本濃郁的龍涎香。
姜雲昭踏進殿門時,那股苦澀的味道撲面而來,悶得人胸口發緊。馮德勝和一干內侍照例不敢攔昭陽公主,只往裡通報了一聲,便放她進去了。
她輕手輕腳繞過屏風,看見她那威嚴的父親正靠在榻上,手裡捏著一本奏摺。只是皇帝並未在看,他的目光在姜雲昭進門前就已落在這邊,見她來了,眼裡立刻浮起笑意。
“雙雙來了。”
姜雲昭見父皇眉宇間仍有幾分病中的倦怠,唇色也比往日淡了些,但面色尚算紅潤,一直提著的心總算稍稍放下。
她微微欠身:“兒臣給父皇請安。”
還沒蹲下去,父皇已擺擺手示意她起來,口中道:“你這丫頭甚麼時候正經行過禮?既疏於禮儀,便免了罷。”
姜雲昭腹誹,她哪裡疏於禮儀了?明明從前也是好好行禮的好吧。不過身體已經誠實地站直了。
“父皇好些了嗎?”
“倒春寒冷得很,你穿這麼少,身邊人都是怎麼伺候的?”皇帝招招手,讓女兒在榻邊坐下,提起自己的病卻輕描淡寫,“朕就是偶感風寒,那些太醫小題大做,非要朕歇著。”
姜雲昭沒接話,只盯著父皇看。
那位在朝堂上雷厲風行的帝王竟被女兒看得心虛起來,不自在咳了一聲:“怎麼,不信?”
姜雲昭遞了杯溫茶過去,順手從他手中抽走奏摺:“不是不信,只是摺子是看不完的。這些瑣碎事讓大臣們自己拿主意就是了,不然養著他們做甚麼?”
這些日子學著理政,她是真見識了那些臣子有多囉嗦。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要寫封摺子請皇帝決斷,問起來就是“臣惶恐,不敢專斷”,要麼就是寫摺子躬請皇帝聖安。她有時真想回一句:你們不上摺子,他就安了。
收摺子時,姜雲昭瞥見榻邊小几上放著幾張紙,上面寫著字。
“這是甚麼?”
“正要問你。”父皇把那幾張紙遞給她,“看看這幾個封號,哪個好?”
姜雲昭接過來,一眼掃過去——楚、晉、齊、魯。
她心頭一跳:“這是……給三哥的?”
皇帝點點頭:“老三這次立了大功,該封親王了。朕讓禮部擬了幾個封號,還沒定。”
三哥姜雲昶大她三歲,今年已滿十七,又有戰功在身,封親王原是該當的。只是……若他封了親王,便是眾皇子中第一個獲此殊榮的。
“父皇,”姜雲昭開口,“您要給三哥恩寵嘉獎自是應當。可大哥呢?大哥是長子,三哥越過他先封親王,朝裡會不會有異議?”
皇帝目光微微一動,盯著她看了半晌。這回輪到姜雲昭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了。
她撇撇嘴:“父皇看我作甚?若是嫌兒臣想得太簡單了,不聽便是。”
她不信這麼簡單的事父皇會想不到,無非是等人主動提。興許是某位朝臣,興許是大哥自己,又興許是些意料之外的人。但毫不謙虛地說,姜雲昭覺得,由她來提這件事,效果應當是最好的。
果然,殿內安靜了一瞬後,皇帝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濃濃的欣慰:“雙雙說得對。朕不能厚此薄彼,老大也該封了。”
姜雲昭便指著那幾張紙中的“晉”字道:“兒臣覺得這個字極好。聽聞晉地民風剽悍,多出良將,適合三哥。”
又單獨挑出“魯”字:“這個封號適合大哥。”
皇帝笑得更開懷了:“行了,朕知道了。你回去吧,別在這兒過了病氣。”
“父皇對兒臣啊,向來是用過就丟的。”姜雲昭雖這麼說,卻也知父皇需要休息,行過禮便告退了。
走到宣室殿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父皇又拿起那本奏摺,低頭在看。午後的日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側影鍍上一層金邊。可那位帝王身上,像壓著甚麼很重的東西。
姜雲昭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宣室殿外日光正好,滿院飄散著花香,與殿內沉沉的藥味形成鮮明對比。
姜雲昭走下漢白玉階梯,一抬眼,便看見莊孟衍站在廊下的陰影裡。
那人穿著一身錦緞裁成的寶藍色袍子,安安靜靜立在那裡。知道的曉得他是在等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只是路過歇腳,他身上自有一種與環境相融的氣質,彷彿生來就該置身於這華美的宮宇之中——不過這話倒也沒錯。
姜雲昭朝他走過去。
“你怎麼在這兒?”她多此一舉地問。
他便多此一舉地答:“等殿下。”
“我真該好好查查絳雪軒裡的人,看看到底是誰吃裡扒外,給你遞訊息。”
白蘇知道她與莊孟衍有話要說,一早便落後了幾步。若是聽了這話,少不得要笑著自證清白。
莊孟衍輕笑一聲:“殿下不必白費功夫了,您查不著的。”
“為何?”
“因為我不是靠耳目。”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而是靠這裡。就比如,我猜您此番替大皇子請封了。”
姜雲昭一愣,繼而笑了:“莊孟衍啊莊孟衍,你是我肚子裡的應聲蟲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