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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2026-03-26 作者:晏梓宸

莊孟衍萬沒想到,孟夫子不但收下了他的策論,對他所寫的內容褒獎有加,竟還說要呈給皇帝御覽,他一時怔住了。

姜雲昭的眼睛卻倏地亮了起來:“果真?”

孟夫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老夫何曾欺瞞過殿下?況且殿下今日所為,不正是為了這個麼?”他頓了頓,又看向那篇文章,“此文可謂論到精微處,筆鋒所至石為開。老夫……”

他沒再說下去,只擺了擺手:“去吧去吧,老夫要歇息了。”

姜雲昭笑著福了一禮,拽起莊孟衍就往外走。

步出書齋,外頭陽光正好。

她回過頭,望著少年,眉眼彎彎地笑起來:“你看,我就說他會收吧?”

莊孟衍跟在姜雲昭身後半步的距離,望著她那張言笑晏晏的臉,忽然不知該說甚麼,只得垂下眼簾。

她方才做的那些事……帶他來見孟夫子,替他交那篇文章,當著夫子的面替他說話……莊孟衍清楚地意識到姜雲昭在幫他。

可他不懂,為甚麼要幫他?是可憐他嗎?

可憐他這個北宮罪奴,可憐他這個亡國之君,所以居高臨下地伸出手,施捨給他一個接觸大胤朝政的機會?

還是單純可惜他一腔才華無處施展,覺得他不該被困在公主伴讀的位子上,所以選賢舉能,禮賢下士?

無論哪種,似乎都不是一位公主應當做的。她做這些,早就遠遠超出了他最初接近她的設想。

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想,要是姜雲昭是男子就好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莊孟衍自己都嚇了一跳。可它一旦冒出來,就像瘋長的雜草,再也壓不下去。

若她是男子……那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不是伴讀的身份,而是以幕僚、謀士、從龍之臣的身份——他會用自己的一切去輔佐她,助她登上皇位,助她一統江山。

其實莊孟衍不在乎誰來做這個江山的主人,他只是……對,姜雲昶說的對,他只是不甘心。所以,若這江山註定要交給姜家人,他倒寧願交給姜雲昭。

……

十一月將盡時,大胤落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細碎的雪粒像是送葬時隨風飄散的紙屑,漫天遍地全是白色,無聲無息地飄落,一點一點覆蓋上大興宮枯敗的園圃。無論琉璃瓦的屋簷、金頂抑或瑞獸,都漸漸染成白色。在這片雪裡,萬物都是公平的。

澄澈、乾淨,也冷得徹骨。

從深秋起,絳雪軒便燒起了地龍。暖閣裡,除了地龍,還燃著精巧的銀霜炭,在銅盆裡發出細微的噼剝聲,輕而易舉便驅散了冬日的凜冽。

炭盆旁的紫砂小爐上煨著一壺茶,氤氳的白氣嫋嫋升騰,模糊了窗外的雪景,也模糊了對坐兩人的面容。

莊孟衍垂眸,專注地侍弄著眼前的茶具。這位曾經的一國之君於茶道頗有造詣,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與年歲不符的沉靜。

姜雲昭瞧著,覺得他沏茶的樣子實在賞心悅目。不僅人長得好看,動作也比宮裡那些茶藝師傅不知勝出多少。

她端起剛斟滿的青瓷茶碗,輕輕吹開浮沫:“今年的雪來得比去年晚些,也小了許多。”

莊孟衍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他抬起眼,目光投向窗外紛揚的雪,似乎穿透了霧濛濛的大興宮,去往某個更遙遠、也更殘酷的地方。

“是。”他的聲音很輕,像雪落在雪上,平靜裡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滯澀,“遠不及去歲隆冬那場。”

姜雲昭端茶的動作倏地一滯。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去歲那場雪,於她是數年難遇的景緻。於莊孟衍,卻絕非甚麼美好的記憶。

她正想說些甚麼,卻聽莊孟衍輕輕笑了笑:“南淮氣候宜人,我倒是從沒見過那麼大的雪。”

他竟主動提起了故國。

姜雲昭索性順勢問道:“南淮為何會輸給大胤?”

莊孟衍沒料到她問得如此坦然,有些哭笑不得,卻還是如實答道:“南淮與大胤不同。將士們沒見過雪,去歲那樣的大雪落下來,便打了個措手不及。”

姜雲昭想起了去年冬天。那一年冷極了,大雪不停地下,朝堂上吵得比近日議論北漠還要激烈。但父皇雷霆手段,壓下了主和派,而後所有人便不約而同地為這場彷彿天佑大胤的大雪歡欣鼓舞。

“南淮之於大胤,就如同大胤之於北漠。”她說。

“地理上或許如此,可戰爭的勝負從不止這一個原因。”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南淮的問題不在那場雪。”

這是姜雲昭第一次聽莊孟衍談起南淮的朝局。他用一種冷靜到近乎淡漠的語氣,像是說著與己無關的事——

世家把持朝政,寒門子弟擠破了頭也進不來,世家之間聯姻、包庇、推諉。無論他想做甚麼,總有人陽奉陰違。一道政令發出去,能在各部週轉三個月,最後不了了之。

若是從前,姜雲昭大約會說:還好父皇英明神武,大胤不至於像南淮那樣積弊深重。

可經歷了北境軍糧貪腐一案,她忽然覺得大胤與南淮,也沒甚麼不同。

唯一的好訊息是,父皇準了三哥的自請,任命他為定北將軍,率軍三萬,即刻北上。

滿朝自是譁然。姜雲昶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從未領過一兵一卒,驟然執掌帥印,誰能安心?

可旨意是姜雲昶自己求來的,皇帝已經允准。朝野上下也確實沒有更合適的人選。況且姜雲昶雖未帶過兵,但好歹還有個皇子身份,足以服眾。若換了旁人,既無統兵經驗,又壓不住鎮北軍的人心。

此舉純粹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姜雲昶走後,臘月的皇城,在一場又一場的大雪裡,總算漸漸安靜下來。

街市照常開,朝會照常開,絳雪軒的地龍照常燒得暖烘烘的。姜雲昭每日還是讀書、練字、去文華殿聽閻夫子講經。

日子好像和從前沒甚麼兩樣。

可隱隱的,仍有一股緊張的氣氛籠罩在皇城上空。所有人都在等,等北境傳來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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