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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糖衣砒霜

2026-03-26 作者:晏梓宸

臘月的寒風凜冽如刀,割得人生疼。

姜雲昭披著厚厚的斗篷,手裡還抱著個鎏金暖爐,就算如此,白蘇仍然如臨大敵。

原因無他,她們此時正站在北宮殿門外,幾步路之外就是那座昏暗破敗的殿宇。大興宮早已過了掌燈的時辰,北宮卻像是沒聽見打更聲似的,仍舊漆黑一片。

這是姜雲昭第二次來,說不上心境有何變化,總歸是不太一樣了。

“您真的要進去?”白蘇擔憂地問了第三遍,“那好歹把暖爐帶著吧,夜裡更冷了。”

“不。”姜雲昭在某些事上總有種超乎尋常的執拗,她又有任性的資本,便越發無法無天,“你可見過哪宮的小宮女能用這麼華美精緻的暖爐?”

她將暖爐塞進白蘇手中,下定決心:“我要進去了,你先回去吧。”

白蘇搖頭:“不,奴婢就在這兒守著。雪天路滑,奴婢可不放心您一個人回絳雪軒。”

相似的對話在絳雪軒已經發生過了,交涉的結果從白蘇站在這裡便可見一斑,所以姜雲昭沒再堅持,提起被雪沾溼的裙襬,順著宮門的縫隙鑽了進去。

殿裡果然沒有點燈,院落裡積著未掃淨的雪,映著雪天慘白的月色,反而成了北宮中最亮的光源。

還未走近,姜雲昭就聽見了壓抑的咳嗽聲。她循聲望去,在石階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莊孟衍就披著一件外衣獨坐在簷下,眼神呆滯地望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些甚麼。姜雲昭踩在積雪上的聲音那麼明顯,他也裝作沒聽見。

“怎麼坐在院中?”她走到他身邊,找了個乾淨的地兒坐下,絲毫不嫌棄雪汙潮溼。

女孩兒甫一靠近,便有熱氣撲面而來,驅散了北宮中盤桓不絕的死氣。

莊孟衍幾不可察地偏了下頭,想要避開那過於鮮活的暖意,卻終究沒動。

“看月亮。”他開口,說了到大興宮後的第一句話,“想看看大胤的月亮與南淮有何不同。”

姜雲昭呼吸微滯。

心想莊孟衍可真會聊天,這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說甚麼都好像從道義上矮了他一頭似的。何況她擔心莊孟衍風寒未好凍瘡難愈,專程給他送藥,結果他竟在此處吹著冷風憑弔月亮?

“那你看出甚麼不同了嗎?”姜雲昭問。

莊孟衍想讓她羞愧難當啞口無言,她偏不!不就是聊月亮嗎,繼續呀,她最喜歡賞月了。

少年沉默片刻,目光依舊注視著那輪即將變圓的月亮:“……南淮的月,常映在水裡,是軟的,碎的,帶著潮氣。這裡的月,懸得極高,輪廓極冷,像一把打磨好的刀刃。”

姜雲昭聽懂了,她抱著膝蓋,歪著腦袋,也看向那輪月亮。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我看不出。”

莊孟衍嗤笑:“你自然看不出……”

“月亮就是月亮,掛在天上,照著南淮,也照著大胤,照著你,也照著我。”姜雲昭將目光移向身旁的少年,眼睛在月亮下清澈明亮,“它自己又不會分南北,不會辨敵我。是看月亮的人心裡有了分別,才覺得它不同。”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單純,卻坦坦蕩蕩,直白真誠:“你站在大胤的水邊看月亮,難道它會因為你的身份就變了模樣嗎?”

莊孟衍怔住了。

他發現自己竟無法立刻反駁。

他準備好應對憐憫、刺探、甚至是虛偽的安撫,卻唯獨沒料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近乎詭辯卻又意外觸及本質的論述。對比之下,反而顯得他像是甚麼處心積慮狡詐詭譎之人。

見他沉默,姜雲昭得意起來,覺得自己這番道理講得極好,閻夫子聽了都要誇讚。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塞進莊孟衍手中,不給他拒絕的機會:“藥是治凍瘡的,早晚塗抹。月亮甚麼時候都能看,你先顧好自己的身體吧。”

她很有先見之明,因為莊孟衍確實不打算收她的藥,如今被硬塞進來,他也神色淡淡:“這青瓷觸手溫潤,釉薄而透,不是尋常宮人可得。姑娘從何而來?”

“……”姜雲昭語塞。她在錦衣玉食中長大,身旁宮人一應物什也都極好,她雖能分辨器物品質,可哪能料到太醫院供給她用的藥膏竟也裝在上乘的青瓷瓶中?

莊孟衍仍等著她的回答。

姜雲昭咬咬牙,硬著頭皮道:“我、我與劉太醫的藥童相識,偶爾會幫他清理藥圃的雜草。這藥是他拿給我的,許是錯拿了哪位貴人的……大不了你用完藥膏把瓶子還給我就是了。”

莊孟衍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她因急切而泛紅的臉上。女孩兒眼神閃爍,明明慌亂卻還要強作鎮定。她編的這個故事漏洞百出,甚麼宮女能和太醫院的藥童相識,還不懼錯拿貴人用藥?

但他沒有戳穿,只是垂下眼睫,隱去了眸中複雜難辨的情緒。

她那樣的年歲,那樣的儀仗,可不是普通的貴人,而是——這座大興宮裡最尊貴的血脈,某位金枝。

而這位金尊玉貴的公主殿下,為了給他送罐藥膏可謂是煞費苦心。

莊孟衍不說話,姜雲昭也摸不準她信口胡謅的謊話有沒有騙過他去,便想著轉移話題,她的目光在他紅腫的指節停留片刻,忽而問:“莊孟衍,你自己可以塗藥嗎?”

莊孟衍一怔。

下一瞬,少女已經自顧自地靠過來,捧起他生滿凍瘡的手細細端詳。

莊孟衍身體猛地僵硬,下意識抽手,可她的動作更快,抓緊他的同時,用另一隻手擰開了青瓷瓶的蓋子,一股清苦的藥香頓時瀰漫開來。

“別動。”姜雲昭的聲音雖輕卻不容拒絕,“抹勻了藥效才好。”

她用指尖沾取藥膏,細細塗抹在莊孟衍裂開的傷口上,神情自然而又莊重,彷彿虔誠地對待某件珍寶,沒有任何雜念。

而他們的手並在一處,一個紅腫泛著血絲,在月光下顯得猙獰醜陋,一個溫軟細膩,處處透著養尊處優的痕跡,兩者對比之鮮明,深深刺痛了莊孟衍的眼睛。

那是一種完全陌生的感覺。

自國破以來,莊孟衍接觸到的只有粗魯的推搡、輕蔑的辱罵、冰冷的算計、入骨的輕賤……還從未有人對他展露善意,而且還是如此自甘墮落,不求回報。

或許他該抓住這個機會,攀附於她,搖尾乞憐,興許還能讓自己在大興宮不至於過得太悽慘,像只野狗似的凍死在丹陛之下。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毒蛇一樣纏繞住他,勒得他幾乎無法喘息。莊孟衍恍然意識到,原來他自以為是的傲骨、氣節,在生存的本能面前不堪一擊。他根本不是甚麼孤松立雪,寒梅抱枝的君子,而是小人,是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的小人。

姜雲昭在這時抬頭,眉心皺了皺:“你這凍瘡也太嚴重了,都裂開了,疼不疼?”

莊孟衍頓時如同被人當頭澆下冷水,他猛地抽回手,動作快到帶起了一陣冷風。

姜雲昭猝不及防,指尖還沾著藥膏,愣愣地看著他。

“我自己來。”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決絕,將手攏在袖中,別開臉不去面對她的眼神,“我自己來,你別管。”

他像一隻膽小怯懦的小獸,好不容易對人流露一點信任,又陡然受驚縮回了洞穴,不肯再露頭。

“好吧,你自己來。”姜雲昭小聲嘆了口氣,將藥瓶往他那邊推了推,“那你記得塗啊,一日兩次可別忘了。除夕那日宮中休沐,我再來看你。”

她想了想,又怕這個犟驢不肯用藥,補充道:“這可是宮中貴人用藥,金貴著呢,要是糟蹋了多可惜。”

她不再停留,起身走向宮門。可走到門口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莊孟衍依舊背對著她,坐在石階上,身影孤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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