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張引娣就把葉瑜叫進了自己屋。
葉瑜昨晚上翻來覆去沒閤眼,枕頭溼了一小片。
一見張引娣,鼻子一酸,眼淚又要往下掉。
“夫人,我……”
她嗓子發緊,話只說一半就哽住了。
“哎喲,別哭啦!”
張引娣拉著她坐下,順手倒了杯溫水塞進她手裡。
“今兒找你來,是有件事想託你幫個忙。”
她把杯子往葉瑜掌心按了按,確保她握牢。
“您說!我一定好好辦!”
葉瑜趕緊坐直身子。
張引娣轉身從櫃子上抽出一摞紙,往葉瑜懷裡一放。
“喏,這是我得交出去的材料,急用。你幫我分分類,標個序號,再按輕重排個先後。”
葉瑜雙手接過,那沓紙沉甸甸的。
她低頭看著紙堆,數了數,足有六十多頁。
“夫人,我……我怕我弄亂了……”
她聲音越說越小,手指把紙邊捏得發白。
“沒啥搞不定的。”
張引娣盯著她。
“你只要今天下午,手一滑把墨水潑在那疊紙上,接著立馬哭著跑出來,別的,你啥都甭管。”
她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鋼筆。
擰開蓋子,把筆尖朝上擱在桌上。
葉瑜一下愣在原地,腦子轉不過彎來,嘴唇微張,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夫人……您這是……圖個啥?”
“我就想瞅瞅,當一件被捧得高高的老物件突然被人碰倒摔碎了,我那倆兒子,誰會先伸手扶,誰只會站著看?你想挑個人過日子,這點小考驗,繞不開。”
張引娣說完,抬手把窗子推開一道縫。
風立刻鑽進來,吹動桌上一張散落的紙頁。
葉瑜心頭咯噔一下。
她腦子靈光得很,一秒鐘就全明白了。
“我懂了。”
她抿著嘴,用力點了下頭。
“記牢嘍,戲得真。”
張引娣補了一句。
“其實啊,那些圖早過時了,廢紙一堆,潑了就潑了,別壓著自己。”
葉瑜攥著那沓紙,手心全是溼的。
下午,太陽暖烘烘的,曬得人懶洋洋。
徐青山蹲在院子裡,有一下沒一下踢著小石子。
徐辰坐在屋裡,面前攤著一塊沙盤。
“哎喲!”
一聲帶哭腔的尖叫,從書房那兒猛地炸出來。
下一秒,葉瑜就衝了出來,懷裡死死抱著一摞紙。
“出啥事了?葉妹子,咋啦?”
徐青山噌地躥過去,第一個伸手。
“我……我把重要東西毀了……”
她抖著手展開紙,只見好幾張圖上,墨汁糊成一片。
“這不是爹當年畫的守城佈置圖嗎?”
徐青山一眼認出,臉唰地白了。
“完了完了……夫人饒不了我……”
葉瑜哭得肩膀直抽,腿都軟了。
“別慌!”
徐青山一把攙住她胳膊,嗓門拔高。
“怕啥?不就幾張舊圖紙嘛!哭啥?有我在,天塌不了!”
徐青山這話喊得挺響亮。
可葉瑜聽見了,心卻像掉進冰窟窿裡。
她淚眼模糊望著他,嘴唇哆嗦。
“這……這哪是幾張舊紙的事啊……要是誤了正經用場,咱幾個腦袋加一起,都不夠賠的……”
“慌啥呀!”
徐青山一拍胸口,咚咚直響。
“天要是漏了,我先給你墊肩膀上頂著!我爹最慣著我了,頂多……頂多我撲通一跪,磕仨響頭,他還能真把我吊起來打一頓?”
這招兒,在他腦子裡已經算是頂級操作了。
“以前他還不知道我是他兒子那會兒,手下人動手揍過我。後來他老唸叨這事,心裡直打鼓。上回我不小心砸了他一個青瓷瓶,他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在他眼裡,這可是妥妥的免死金牌。
可葉瑜一聽這話,後背立馬一涼。
這是解決辦法?
這不是撒潑耍賴靠臉吃飯嘛!
大帥當然捨不得動親兒子,可她呢?
沒爹沒孃的外人,闖下這麼大禍,怕是明天就得捲鋪蓋滾蛋。
就算這張圖紙只是復件,是張引娣故意丟出來試水的。
可徐明軒要是不知情,撞見這一地狼藉,哪還有好臉色?
“不成……”
葉瑜猛搖頭,眼淚噼裡啪啦往下砸。
“青山少爺,你擔不起的,真連累到你,我……我怎麼還得了啊?”
“你到底咋想的?”
徐青山一看自己掏心掏肺。
人家反而推三阻四,火苗子噌就竄起來了。
“我都把話撂這兒了,事我扛!你還哭啥?信不過我?”
“我不是不信……”
兩人正拉扯著,徐辰聽見動靜,從屋裡踱了出來。
他一眼掃過去。
地上黑乎乎一片墨漬,紙片歪七扭八攤著。
葉瑜站在那兒,鼻尖發紅,眼淚還在往下淌。
徐青山橫在她前頭,眉頭擰成疙瘩。
“出啥事了?”
徐辰語氣平平淡淡。
走到近前,彎腰拾起一張浸透墨汁的圖紙。
他指尖沾了墨,卻沒去擦。
只將圖紙平鋪在掌心,略微抬高,藉著天光細看。
徐青山一瞅見他,跟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炸毛就來勁兒。
“你跑來幹啥?專程看熱鬧的?”
他反手就把葉瑜往身後拽,眼睛瞪得溜圓,盯死自己二哥。
葉瑜踉蹌兩步,差點絆倒,他卻頭也不回,全部注意力都釘在徐辰臉上。
徐辰壓根沒搭理他,只低頭盯著圖紙瞧。
這模樣落到徐青山眼裡,比翻白眼還扎眼。
“瞅啥瞅?你以為你是神醫,能給紙開方子治傷?”
他伸手一指,嗓門拔高。
“你不是腦子靈光嗎?不是娘眼裡最金貴的兒子嗎?行啊,來啊!你倒是把這張紙變回剛畫好的樣兒啊!”
他越說越快,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噴出來的。
他就等著徐辰啞口無言,就想讓葉瑜親眼看看。
這位人人誇的二少爺,碰上硬茬子,照樣蔫兒了,照樣沒法子!
他眼角餘光一直鎖著葉瑜。
見她低著頭不敢抬,嘴角便悄悄向上扯了扯。
風停了,樹影不動。
葉瑜站在倆人中間,急得直搓手。
“徐少、徐少……您二位消消氣,都怪我,全怪我……”
徐青山可不吃這套,他猛地往前一跨,鼻尖幾乎貼上徐辰的額頭。
“咋不吭聲?舌頭打結了?平時翻書那股子勁兒呢?一到正事上,直接變啞巴啦?”
愣頭青!
徐辰這才慢慢抬眼。
先掃了眼跟炸毛公雞似的弟弟,又瞥了眼快縮成一團的葉瑜。
他視線在葉瑜攥緊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落回徐青山臉上,嘴唇微啟。
“這圖,拼不回原來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