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
徐明軒臉色刷地變了。
這事他真是一點風聲都沒聽過。
對一個想站穩腳跟的女人而言,名聲就是命根子。
陳大妮這招,狠得讓人背脊發涼。
“這個不要臉的貨!”
徐明軒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震得直晃。
“修韋!馬上帶人去,把她給我綁回來!”
陳大妮
“慢著。”
張引娣伸手攔住他。
她的手臂橫在徐明軒身前。
“攔甚麼攔?”
徐明軒火氣直往上冒。
“這種養不熟的白眼狼,留著早晚壞大事!”
他猛地一甩胳膊。
“她當初敢往我茶裡下藥,就該想到今天!”
“綁回來幹啥?再關她一回?還是直接要她命?”
張引娣反問。
“她現在是你手下兵的媳婦,你連個由頭都不講,就硬生生把人拖走,你猜底下那些當兵的怎麼琢磨?他們會認為,大帥為了老婆當年那點舊賬,就能隨便動人家老婆孩子,軍心不就全散啦?”
徐明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心裡不服氣,可也知道她說的是實情。
他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兩步,煩躁得直搓手。
“那你說咋辦?就那麼算了?我咽不下這氣!”
“算了?”
張引娣輕輕搖頭,眼底冷意一閃。
“怎麼可能算了。”
她轉向鄭修韋,語氣沉穩。
“修韋,你先回去吧。記住,今兒說的話,一個字都不準漏出去。”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尤其是陳大妮這三個字,今後再不要從你嘴裡吐出來。”
“是,夫人。”
鄭修韋低頭應下,轉身出門,順手把門嚴嚴實實帶上。
屋裡,只剩下一雙夫妻。
張引娣挨著徐明軒坐下,順手拎起茶壺,給他續了一杯熱茶。
“明軒,你說陳大妮嫁了人,日子過得挺踏實,她會記得咱們當年沒把她往死裡整,反而放了她一馬嗎?”
茶水注入杯中,升騰起一線白氣,嫋嫋浮在兩人之間。
徐明軒捏著茶杯,沒吭聲。
可眉頭皺得跟打結似的,嘴角也往下撇著。
那意思,比說話還清楚。
“她壓根不會記恩。”
張引娣直接把話挑明瞭。
“她只當自己運氣好,挺過了那段糟心事。心裡存著的,不是咱的好,全是怨氣。她恨我,恨我當初揪她去問話,讓她在街坊面前丟盡臉面。”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淺啜一口。
“這種人啊,就像地底下埋了根鏽釘子,平時看不見,哪天踩上去,腳底板立馬就見血。眼下她不過是個炊事班老劉的媳婦,可往後誰說得準?萬一人想動咱們,第一個就會拉她出來當刀使。”
徐明軒聽著,胸口那股火氣慢慢涼了,後脊樑卻泛起一陣發毛的冷意。
“那你打算……咋辦?”
“我藥去見她。”
張引娣說。
“啥?”
徐明軒手一抖,茶水潑出半盞。
他慌忙用袖口去擦,又嗆得猛咳兩聲。
“你親自見她?你是徐家主母,她是啥?一個掃灶臺的婆娘!犯得著你低頭去湊這個熱鬧?”
“正因為她低,我才得去。”
張引娣唇角微微上揚,笑意卻不達眼底。
“我得親眼瞧瞧,她如今吃的是粗糧還是細面,穿的是補丁褂子還是新布衫,眼神是怯還是橫,蛇要是不出洞,你怎麼知道它牙尖不尖、毒重不重?”
見丈夫還是一臉疑惑,她又補了一句。
“她恨我,這事板上釘釘。我想知道,這恨是快風乾了,還是捂在心裡發酵多年,越攢越衝?”
“不見上一面,摸不準她的分量,我睡覺都睜半隻眼。藏在暗處咬人的狗,比追著你狂吠十隻的更嚇人。沈玉琳的事,還不夠咱們長記性?”
一提沈玉琳,徐明軒頓時啞了火。
他重重撥出一口氣,走過去,一把將張引娣摟進懷裡。
“你這腦子……怎麼總比我的快半拍?真不知道裝了多少彎彎繞繞。”
頓了頓,他乾脆點頭。
“行,你想哪天見,我讓修韋去鋪路,保準沒人盯梢、沒人傳風。”
“明天。”
張引娣靠在他胸前,輕聲說。
“事兒拖不得,越早越好。”
城南。
鄭修韋挑了間靠窗的小包間。
窗子虛掩著,樓下人來人往。
張引娣坐桌邊。
自己動手沏了杯茶,水汽一冒,臉就有點朦朧了。
沒一會兒,一個穿洗得發灰舊褂子的女人被領了進來。
正是陳大妮。
再見面,她像被抽走了十年精氣神。
臉皮乾巴巴、泛黃,眼角悄悄爬了幾道細褶,那雙手更別提。
她一抬眼,瞧見穩穩坐著的張引娣,整個人立馬頓住了。
現在的張引娣,哪怕穿條最不起眼的藍布裙,也透著一股子不用忙活的鬆弛勁兒。
而她呢?
頭髮枯、腰背塌,連喘口氣都帶著土腥味。
這一比,真是沒法說。
“夫人……我混賬!我糊塗!我那時瞎了眼,幹出那等缺德事!求您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吧!”
張引娣沒叫她起,只把茶杯端起來,慢悠悠吹了口氣。
“我不是來翻老黃曆的。”
陳大妮還跪著,動都不敢動一下。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
張引娣現在是啥身份?
一句話就能讓她全家吃不上熱乎飯。
哪能是好心來看她?
八成是來甩臉子的!
“起來,坐下聊。”
張引娣放下杯子。
陳大妮猶豫半秒,才哆嗦著撐地起身。
張引娣瞅著她這樣子,心裡沒起一點漣漪。
“聽說你成家了。”
“嗯……嗯!”
她忙不迭點頭。
“嫁給了灶房燒火的劉老實,人挺本分,對我……也算湊合。”
“日子咋樣?”
張引娣又問。
這話一出,陳大妮肚子裡那團悶火一下又竄了上來。
咋說?
說男人木頭疙瘩一樣,連句熱乎話都不會講,還拖著個天天咳嗽的小閨女?
說她天天搓衣板上磨手指,冬天冷水一泡,十根指頭像被針扎著疼?
不能說。
真說了,張引娣嘴角說不定還得往上翹一翹。
“哎呀,好著呢,真挺好!”
陳大妮咧了咧嘴。
“有口熱飯吃,有個房簷底下躲雨,我早就不挑啦!咱一個婦道人家,還能圖啥大福氣?”
她嘴上樂呵,心口卻像被鈍刀子一下下割著。
憑甚麼人家穿綾羅、坐軟轎,她只能裹破棉襖蹲牆根?
張引娣知道這些嗎?
她哪會知道!
她只曉得端著青花茶盞,眯著眼問:“你近來……可還順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