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像頭幾天那樣,一見他靠近就繃緊身子。
他走過去,拉過椅子,在她床邊坐下。
她手指翻過一頁紙,眼皮都沒抬,卻先開口了。
“徐明軒,你琢磨過沒,我這臉、這身子,咋一夜之間就嫩回二十歲了?”
他琢磨過。
真琢磨過,翻來覆去地想。
可越想越像撞鬼,怕細想下去自己都信了邪。
“琢磨過。”
他答得乾脆。
“都想啥了?”
她合上書,抬眼看他。
“越想越迷糊。”
他搓了搓眉心,語氣有點發虛。
“有時候覺著……你跟從前那個張引娣,完全是兩個人。”
她盯著他,一字一頓。
“要真不是原來那個張引娣呢?你說,我是誰?”
房間裡只剩下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胡扯!”
他脫口就回,話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下。
“你要不是她,難不成是廟裡菩薩託夢投胎來的?”
說完他自己都想笑。
張引娣聽了,心口那點火苗,一下滅了個乾淨。
她嘆口氣,把書擱在床沿上,輕輕拍了拍。
也是,跟一個槍不離手、信奉拳頭硬就是理的男人聊靈魂穿越?
活脫脫對牛彈琴。
“算了,當我嘴欠。”
她往裡挪了挪,扯過被子蓋到下巴,把肩膀和脖頸都裹嚴實了。
“睡吧。”
徐明軒望著她的側影,胸口又泛起一股悶氣。
他知道,她藏著事。
一件他伸不了手、問不出口的事。
這種憋著摸不著的感覺,比當初她抄起擀麵杖把他轟出屋,還叫人心裡難受。
“引娣。”
“嗯?”
“不管你是十七歲,還是七歲,是你自己,還是……別人鑽了你的殼子,你都是我徐明軒的婆娘。”
張引娣沒接話,只把眼睛閉上了。
第二天,這事她提都沒提。
早飯桌上,她夾起一顆醬蘿蔔。
“你手下那個吳河川,準備怎麼收拾?”
話音剛落,桌上三雙筷子齊刷刷頓住。
徐晉、徐辰、徐青山全扭頭盯住徐明軒。
徐明軒慢悠悠喝下半碗粥。
“人扎得太深了,動他,容易牽一髮而動全身。”
“不代表動不得。”
她順手給他碗裡撥了筷脆鹹菜。
“這種人胃口太大,肚子裡揣著火藥包,放久了,早晚炸得滿門灰。”
“娘說得太對了!”
徐晉放下筷子。
“那姓吳的骨頭縫裡都透著賊氣!上回還想半夜調人圍咱們後門,爹,您可不能心軟!”
徐明軒掃了大兒子一眼。
他跟吳河川之間,說不清是搭夥過日子,還是暗地裡較勁。
兩人從十年前合作建廠開始。
可這幾年,廠子歸了吳河川名下,徐明軒退居二線,只管籤幾個字、露幾次面。
表面上客氣有禮,背地裡各自清點人手。
誰都沒明說翻臉,誰也沒真放下戒心。
吳河川在城裡盤根錯節。
硬來?
等於捅馬蜂窩,一炸一大片。
“瞎操心。”
話音剛落,他就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涼茶。
張引娣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對,我就是瞎操心。可你摸摸良心,身邊趴著條冷血蛇,你不抽刀砍它,還給它餵食、搭窩,指不定哪天它翻身就給你一口,連骨頭渣都不剩!”
“誰說我要跟它睡一個被窩了?”
徐明軒眉頭擰成疙瘩。
“辦事情得講路子,不是抄起板磚見人就拍。”
“那你那路子在哪?等它磨好了牙,先衝你喉嚨咬下去?”
張引娣眼皮都沒抬,句句往軟肋上戳。
“你。”
徐明軒喉頭動了動,後半截話沒出口。
眼瞅著火藥桶又要炸,徐青山眼珠一轉,立馬擠到中間:“哎喲爹孃,飯都涼了!再說這事兒,菜都得涼透嘍!那吳河川再橫,能橫過咱爹?爹可是閉著眼都能把他繞暈的主兒!”
他順手抄起桌上那隻空碗,舀了勺湯,嘩啦一下倒進自己碗裡,又夾起一塊豆腐塞進嘴裡,嚼得咯吱作響。
徐辰也趕緊附和:“爹最行!”
他說話時身子前傾,右手握拳,在胸口輕輕捶了一下,動作有點僵,但眼神很亮。
話音落地,飯桌上那股火藥味,總算散了點兒。
窗外颳起一陣風,卷著幾片枯葉貼在玻璃上,沙沙地響。
徐明軒沒接話,只低頭扒拉碗裡的飯。
筷子尖撥開米粒,挑出兩顆沒煮熟的小米,擱在碗邊。
可心裡門兒清,張引娣沒說錯。
吳河川這塊硬骨頭,遲早得敲碎。
只差個火候,和一套穩準狠的招數。
……
吳河川那邊,沈玉琳總算被他說服了。
“你直說想讓我幹啥。我好對症下藥,總不能輸得連底褲都不剩。”
“上道。”
吳河川翹起嘴角,身子往後一靠。
“我就愛跟明白人打交道。”
他端起酒杯,小抿一口。
“徐明軒那宅子,門禁跟鐵桶似的,我的人根本進不去。但你不同。”
“他不會讓我進門。”
沈玉琳聲音不高。
“當然不放。”
吳河川踱到窗邊,望了眼天邊漸暗的雲。
“可他幾個兒子?尤其是那個小的,徐青山,就不一定了。”
沈玉琳沒吭聲,只抬眼盯著他。
“你去接近徐青山。”
吳河川轉過身。
“套他的話,張引娣最近忙啥?有沒有甚麼……藏得深、不敢提的軟肋?”
沈玉琳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血絲都快滲出來。
機會?
她等這一天太久了。
“行。”
她咬著後槽牙,吐出一個字。
幾天後,一個悶熱的下午。
徐青山被罰在院裡蹲馬步,一邊齜牙咧嘴一邊嘟囔。
“再蹲下去,我屁股都要長在地上了!”
這時,一個小廝氣喘吁吁衝進來。
“三少爺,外頭有個姑娘找您!”
“找我?”
徐青山一愣。
“誰啊?認錯人了吧?”
他皺起眉頭,嘴裡還叼著半根草莖。
“人家不肯報名字,就說……是您從前認識的人。”
小廝擦了把臉上的汗,聲音發虛。
徐青山更納悶了。
他在本地壓根沒熟人。
“我去趟門口,馬上回來!”
話沒說完,人已經躥出去了。
大門外站著個穿藍布學生裙的姑娘。
“哎,你誰呀?”
徐青山皺著眉,口氣挺衝。
姑娘慢慢抬起頭。
徐青山頓時傻眼。
“沈……沈玉琳?!”
“青山少爺。”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澀。
“真巧,又碰上了。”
“你來幹啥?!”
他立馬繃緊身子,往後挪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