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還沒散,吳河川那張油光滿面的圓臉,就堵在了書房門口。
他揹著手,晃悠悠踱進來,最後慢悠悠把視線釘在徐明軒臉上。
“明軒老弟啊,聽說你這兒快斷糧了?”
他咂咂嘴,假惺惺地拍大腿。
“唉喲,老百姓倒下一大片,我這隔壁住著,心口都揪著疼呢!”
徐明軒盯著他,一句話沒接。
吳河川也不等迴音,自顧自掏出懷錶瞧了眼。
再抬眼時,眼裡全是算計。
“不瞞你說,我前兩天剛託洋行朋友備了一批貨,青黴素、抗瘧藥,整整齊齊堆在庫房裡。你要急用,我勻點給你,不難。”
這話聽著像雪中送炭,可誰都清楚,炭底下燒的是你家房子。
“說吧,要甚麼?”
徐明軒乾脆利落。
吳河川嘴角一翹,臉上的肉跟著抖了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簡單,南門到碼頭那條路,以後歸我管。”
那條路,是北城城進出貨物的唯一主幹道,更是徐明軒每月軍餉、糧秣、彈藥的大動脈。
守那兒不用重兵。
可真要丟了,等於被人掐住了咽喉,吃飯喝水都得看他臉色。
吳河川這不是藉機要錢,是直接掀你飯桌。
“您這生意經,念得真溜啊,連別人碗裡的飯,都想端走自己盛。”
徐明軒心裡冷笑。
“明軒兄,這話就見外啦!”
吳河川立馬收起笑臉,換成一副我是為你好的腔調。
“我是替百姓著急!你算算,病人躺一片,一天拖一天,死幾個?我這藥能拉回多少條命?要是饑民圍了營門、亂子鬧大了,你手下那些兵,手裡的槍還能不能穩得住?別撿了芝麻,丟掉西瓜啊!”
他頓了頓,抬眼掃了掃對方的臉色,才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
“實話說吧,我最見不得人受苦挨煎熬。真救不了,咱就別吊著大夥兒的胃口,藥我乾脆一把火燒了,或者換點銀子買米買面,至少不糟心。”
眼下這年頭,連片乾淨草葉都難找。
能摸到藥,比撿著金疙瘩還稀罕。
鄭副官站在邊上,手心裡汗津津的。
他垂著眼,不敢看吳河川的臉色,也不敢抬眼去瞧徐明軒的表情。
“鄭副官,送客。”
吳河川臉上的笑直接卡在臉上。
“徐明軒!你腦子沒發燒吧?!這事能開玩笑?!”
“我說了,送客。”
徐明軒眼皮都沒抬一下,轉過身,徑直朝牆邊那張攤開的軍用地圖走去。
吳河川氣得手指都在抖,指著那背影,張了好幾次嘴,硬是沒擠出半個字。
最後,他猛一甩袖子,大步走了。
“大帥……”
鄭副官嗓子發乾,剛開口就卡殼。
他喉結上下滾動兩下,吞了口唾沫,才把後半句續上。
“您真要……全調出去?”
“傳令下去。”
“把庫裡所有能補身子、養元氣的藥材,全給我收攏起來,火速運進西城疫區;再開南倉北倉,米麵油鹽不限量,讓老百姓鍋裡有飯、碗裡有熱湯。”
“是!可……藥……”
“沒藥?那就拿人命頂上去!”
……
張引娣剛跨出吳春霞家那扇垂花門,腳步就頓住了。
她一把攔住端著空碗急匆匆跑過的小丫鬟。
“等等!府裡出啥事了?”
小丫鬟嚇一跳,看清是她,才鬆口氣,壓低嗓音說:“夫人您還不知道?城裡爆時疫了!西城那邊倒了一大片,天天抬棺材,大帥這兩天眼睛都熬紅了。”
這年頭,啥都缺,藥更金貴。
她一頭扎進超市,來回逛了三趟,貨架上也就剩幾盒撲熱息痛、幾板退燒貼,外加兩小瓶阿莫西林。
早被她翻來覆去用了個七七八八。
剩下那點,撒進西城的溝裡都聽不見響。
這可咋整?
亂世裡一場病,能要掉整條街的命。
突然,她腦中叮一聲亮了。
靈泉!
前陣子徐辰高燒抽搐,灌了半碗泉水,人差點沒挺過去。
可最後,真退燒了。
但那只是普通發熱。
泉子到底扛不扛得住?
她心裡完全沒譜。
搞不好,不是救命水,是催命湯。
賭一把。
“阿順!阿順在不在?快過來一趟!”
她衝門口喊,打算派他去街坊鄰居家走動走動。
現在街上不準亂串,各家各戶閉門落鎖。
但熟人家裡的情況,必須先摸清。
門外很快響起腳步聲。
可那人站定後,支支吾吾,不敢進門。
“夫人……阿順她娘剛哭著來了,說阿順今早開始發高燒,嘴裡胡話不斷,一會兒喊他爹,一會兒叫他姐,渾身滾燙,眼下人已經昏過去了,大夫看了直搖頭……說是脈象亂得不像活人。”
“去,把阿順他媳婦叫來!”
“這可使不得啊,夫人!她男人正發著高燒呢,萬一把病氣帶過來,咱們可吃不消!”
張引娣一琢磨,也對。
自己胃口好、腿腳利索。
不如親自走一趟,眼見為實。
她抓起掛在牆上的厚布罩子,往臉上一系。
沒一會兒,一個瘦得脫相的婦人就被領進了院子。
張引娣早套好了厚布罩子,捂得嚴嚴實實。
那婦人也是,剛進門,咚地一聲就跪下了。
“夫人啊!您心善命硬,又是老天爺賞飯吃的福氣人!求您搭把手,救救我家阿順吧!他嘴唇都青了,喘氣兒都費勁兒了!”
“起來說話,別跪著。”
張引娣伸手把她攙了起來。
婦人一邊抹淚一邊講起前因後果,抽抽搭搭,話都說不利索。
她講阿順昨兒還好好的,在後院劈柴。
今早天沒亮就燒起來,燒得翻白眼,灌進去的米湯全從嘴角流出來。
張引娣聽完,點點頭。
“這樣,我這兒還有幾包熬好的滋補湯水,你先帶回去給他灌兩口,看看能不能頂一頂。府裡大夫全泡在疫區出不來,等他們輪換回來,我立馬派醫官上門。你們這幾天,哪也別去,就在家守著。”
她說完轉身回屋,不多時拎出個小布包,四角還用細繩扎得緊緊的。
——裡頭全是泡過靈泉水的湯汁。
婦人捧著包走了,張引娣站在廊下,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法子,到底靠不靠譜?
拿人命試藥,聽著就硌應人。
可她心裡也清楚,真沒別的招兒了。
時間一分一秒磨著,她在院子裡來回轉圈。
正焦得直薅頭髮,院門口突然炸開一片亂哄哄的聲音。
“哐哐哐!”
敲門聲又急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