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巧二少爺夜裡高燒抽搐,大帥守在床邊忙活一整宿,壓根沒顧上自己。傷口發膿化熱,這才燒得神志不清。”
張引娣耳朵嗡嗡響。
滿肚子火氣早就涼透了,只剩一股又酸又澀的悶氣堵在胸口。
這傻子,命都快燒沒了,還撐著裝沒事人?
“可對家要是聞著味兒撲上來,你瞞得住幾天?”
鄭副官用力點了下頭。
“可不是嘛!外頭傳得邪乎,淨往夫人身上潑髒水。咱必須盯緊點兒,不然北城城真要亂套了。大帥這老傷加新傷,咱們乾著急也沒轍,就盼他快點醒過來,大家心裡才踏實。”
他望著張引娣,眼底全是託付。
“夫人,大帥還沒睜眼,您和小姐少爺們暫時別出這間屋子一步。連袁醫生在內,所有碰過他的人,都得留在屋裡候著,哪兒也不能去。”
張引娣沒吭聲,靜了幾秒。
靠熬藥退燒,跟等雪化一樣慢。
拖下去,命真要搭進去。
“行,我明白了。”
她轉過身,臉上已沒了波瀾。
“既然這樣,我也不能光站著。”
“他是我的男人,躺在這兒起不來,我這個媳婦,就得守在床邊。喂藥、擦身、換藥,全我來。”
鄭副官一怔,隨即眼圈有點發燙。
“那……那就麻煩夫人了!”
“你出去,把門看好。一個閒人都不許放進來,特別是沈玉琳。”
“得嘞!我本來就把她擋在外頭。神神叨叨的,鬼主意比誰都多。等大帥醒了,咱得尋個由頭,趕緊把她打發走,離咱們越遠越好!”
鄭副官一走,張引娣咔噠一聲,反鎖上門。
她低頭看了眼床上昏迷的男人,一動心念,人就不見了。
再出現時,已經站在自家空間的超市貨架前。
她掃一眼,直奔藥品區。
阿莫西林、布洛芬、碘伏、無菌紗布,一把撈齊。
回到現實,她把阿莫西林加布洛芬倒在一張白紙上,用瓷勺背反覆碾壓,直到藥片碎成灰白色細粉。
這時,袁醫生端著一碗黑褐色的中藥跨進門。
徐晉和吳春霞跟在後頭。
“娘,爹的藥好了。”
“給我吧。”
張引娣伸手接過碗,試了試溫度,又抬眼看向袁醫生。
“袁醫生,麻煩您再去備幾塊乾淨紗布,再拎一瓶高度白酒來,傷口要徹底消毒換藥。”
袁醫生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趁這工夫,張引娣側過身,手腕一抖,藥粉全進了碗裡。
“晉兒,把你爹往上託一託。”
徐晉趕緊湊過去,輕手輕腳把他爸身子墊高,靠在自己肩膀上。
張引娣舀起一勺藥,吹幾口氣,輕輕送到徐明軒嘴邊。
藥太苦,男人牙關咬得死死的。
“哎喲,這可咋喂啊?”
吳春霞急得直搓手。
張引娣端起藥碗自己先抿了一小口。
隨即一低頭,嘴唇直接貼上徐明軒的嘴。
徐晉和吳春霞當場愣住。
她耳根發燙,可顧不上害羞了,就這麼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硬是把整碗苦藥,全送進了他喉嚨裡。
藥剛喂完,袁醫生拎著藥箱匆匆趕了回來。
“夫人,接下來交給我吧。”
“不用。”
張引娣一把擼起袖子。
“我來主手,你們搭把手就行。”
她讓徐晉把徐明軒翻過來,趴好。
傷口離心口太近,怪不得燒得人神志不清。
張引娣抄起一碗烈酒,一圈圈擦淨傷口四周。
“袁醫生,把你那罐金瘡散借我使使。”
袁醫生從藥櫃最裡層取出一隻青瓷小罐遞過去。
藥敷好,她穩穩按實。
打發走所有人後,她獨自守在床邊,用浸過靈泉水的軟布,一遍又一遍給他擦身子。
也不知是退燒藥起了效,還是那泉水真有門道,到了下半夜,徐明軒身上的滾燙勁兒,總算一點點退了。
張引娣累極了,頭一點一點,最後直接栽在床沿,歪著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一隻滾燙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指。
她一下驚醒,扭頭一看。
人還在閉眼躺著,呼吸沉沉的。
她鬆口氣,眼皮又開始打架,一晃神,天就亮了。
脖子僵得像塊木頭,轉個頭都咔咔響。
她試著左右偏頭,看他還在睡,伸手探了探他腦門。
“終於不燙手了。”
“自個兒都不當回事,活該遭罪!”
她咬著後槽牙低語。
想站起來換條新毛巾,結果手腕一動,手還被他死死攥著呢。
她拽了兩下,紋絲不動。
算了算了。
她重新坐下,順手敲了敲床沿,門外傭人立馬端水進來。
隨後騰出另一隻手擰毛巾,輕手輕腳給他擦臉。
擦完臉,解開他睡衣釦子,繼續擦身子。
等最後一粒紐扣扯開,他結實的胸膛露出來時,她動作一下子頓住了。
身上疤多得數不過來。
左肩胛一道斜長刀痕貫穿至脊椎,右肋下方嵌著圓形凹陷,肚臍左側橫著一條陳年縫合線……
這哪是人的身子,簡直像一本攤開的戰地筆記。
每一頁都記滿了刀口、彈孔和血汗。
對嘛,在這年頭,想拿點東西,就得把命墊進去。
大夥兒心裡都門兒清。
沒人指望平平安安升官發財。
那些活下來的人,不是運氣好,而是咬著牙把命釘在了戰場上。
可誰能想到,他居然熬過這麼多要命的坎兒?
嘖,太離譜了。
“夫人……”
鄭副官不知啥時候就站門口了。
張引娣沒轉身,嗓子眼兒發緊。
“他從一個小兵爬到大帥的位置,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可不是嘛。”
鄭副官點點頭。
“能靠自己硬挺上去的,沒一個省油的燈。他更不簡單。您剛看到的這些疤,說白了,都算輕的!還有多少暗傷,壓根沒來得及調養。大帥自己倒不在乎,老說有口氣在就成。”
他抬手,輕輕點了點徐明軒左胸口那塊深褐色的疤。
“這次燒得這麼兇,八成就是這兒又鬧騰起來了。那些人下手真毒,專挑要害招呼。”
“最重那一回,是在關外。為讓兄弟們安全撤,他一個人堵在槍林彈雨裡。子彈從前胸穿到後背,擦著心臟邊兒飛過去。就差一丁點!“
“當時醫生直接搖頭,血都快淌光了,可他愣是喘上氣來了。現在咱們幾個私下跟他玩笑,都不敢往那兒碰一下。”
“夫人,您一回來,大帥心裡是真高興。可看您躲著他、總想著走,他比捱了一槍還疼。好幾次喝高了,抱著酒瓶子問我,他當年到底錯哪兒了?為甚麼你不肯信他。”
她憑甚麼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