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軒沒接話,目光慢慢轉到了張引娣身上。
這女人,他原以為摸透了底細,結果她總在你眼皮底下翻出新花樣。
她肚子裡,到底還藏了多少讓人猜不透的料?
後院笑得跟過年似的,前院沈玉琳卻已經快把妝臺砸穿了。
小秋貼著門框蹭進屋子,話沒說完先嚥了兩口唾沫。
“小姐……您別摔了……外頭全傳瘋了!都說二少爺活過來了,說話利索,認得人了!下人們背地裡喊夫人送福娘娘,還說她上輩子準是菩薩身邊管米缸的!”
“送福娘娘?”
沈玉琳一把攥住茶盞。
“她配嗎?”
她想起自己費盡心思編的那些閒話。
甚麼張引娣靠歪門邪道哄人、甚麼徐家二少爺好不了……
結果呢?
人家粥棚擺得熱火朝天,兒子醒得乾淨利落,名聲直接飛上天。
反觀自己,像個耍猴的,剛扔完果子就被掃地出門。
心裡那股火,不是燎原,是燒穿肺腑。
“裝神弄鬼……絕對是裝神弄鬼!”
“能讓自己變年輕,能讓傻子開口叫娘,不是妖法是甚麼?”
她突然伸手死死掐住小秋胳膊。
“你記不記得,上次你說城外那群要飯的,信甚麼信得最狠?”
小秋眼淚都嚇出來了。
“信……信神仙,信報應,信鬼畫符……”
“對嘍!”
沈玉琳咧嘴一笑。
“一個人胡說,誰理你?一百個人一起嚷嚷,官府都得掂量掂量!我不信,全北城城都喊她是妖怪,徐明軒還能天天替她擋刀!”
她鬆開小秋,轉身衝進內室,掀開首飾匣。
金鐲子、翡翠簪、赤金耳墜……
全倒進粗布兜裡,往小秋懷裡一塞。
“拿著!去找街上最能嚼舌根的叫花子,找蹲茶館門口賭錢輸光的混混!見人就塞,一人三文,專講一句話。”
她頓了頓,壓低嗓門。
“徐家那位夫人,用的是陰間方子。”
“她不是人,是練歪門邪道的黑手婆!她臉嫩、兒子開竅,全是拿活人氣兒換來的!見不得光,一照太陽就露餡兒!”
小秋一聽,腿肚子直轉筋。
“還……還讓說甚麼?”
沈玉琳咧嘴一笑。
“接著講!說她壓根兒不是菩薩轉世,是倒黴帶煞的掃把星!誰信她,誰家就斷水、絕糧、躺病床!”
“想盼來雨?想活過這個夏天?只有一條路。”
“把她架上柴堆,點火燒成灰!老天爺才肯睜眼!”
“話要說得像真事兒,越像越管用。”
小秋手心全是汗,心突突直跳。
“小姐,這太懸了!我剛聽巡防營的人說,大帥已派親兵盯謠言了,咱要是硬往上撞,怕是連府門都出不去,就得被綁走!”
沈玉琳嗤地一聲冷笑。
“我偏要撞!不把這事捅破天,我不痛快!”
憑甚麼?
張引娣人人都誇她是救苦救難的活神仙?
她咽不下這口氣!
風聲才散出去兩三天,徐明軒就一頭栽倒了。
怪得很,頭天還在院裡遛彎,第二天就燒得說胡話。
王大夫急匆匆趕來,聽診、搭脈、翻眼皮,折騰半晌,抹了把臉,直搖頭。
“不像感冒,也不像中暑,倒像是傷口爛了,可渾身上下,連個針眼大的破皮都找不到。”
張引娣心猛地往下墜,手一伸就覆上徐明軒額頭,燙得她縮指。
掀開薄被往他後腰摸,指尖剛碰到脊椎邊一塊硬邦邦的皮肉,就知道壞了。
這人,硬扛著不說,把自己扛進了鬼門關。
“娘,爹怎麼樣了?”
徐晉和吳春霞擠在床邊,眼睛通紅,手指攥得死緊。
張引娣心裡雪亮,準是他前陣子跑西郊剿匪時受的暗傷。
她剛張嘴,院門外忽地炸起一片亂哄哄的聲浪。
“聽說沒?大帥也燒起來了……”
“二少爺前腳退燒,大帥後腳昏死,這事兒透著股子邪氣啊!”
“外頭早傳瘋了!說夫人是吃福氣的影子婆,吸乾了北城的運道,這才天旱三月,如今連大帥都被她拖垮了。”
“閉嘴!”
徐晉耳朵一豎,衝那幾個嚼舌根的就吼。
“再瞎咧咧,老子撕了你們的嘴!”
他轉身拔腿就要衝出門。
“我去揪出那些潑糞的雜碎!”
“站住!”
張引娣一嗓子劈下來。
就在這當口,一個守門的小兵噗通一聲跌進門檻,臉白得跟刷了層石灰似的。
“夫人!大少爺!出事了!府門外頭全擠滿了人,把咱大門堵得連只耗子都鑽不進來!”
“他們嚷嚷甚麼?”
張引娣心裡咯噔一下。
小兵抹了把汗,脖子一縮,聲音直髮顫。
“他們說……說您是災星轉世,老天爺不下雨,全是您招來的。還說……還說大帥這病,也是您克的!現在……現在要活活燒了您,給老天爺賠罪!”
“扯蛋!”
徐晉抬腿就把旁邊那把藤椅踹翻了,順手抄起牆上掛著的步槍。
“我今天就讓他們看看,誰敢動我媽一根汗毛!”
“站住!給我回來!”
張引娣一聲斷喝。
這小子脾氣上來就不管不顧,別人罵她一句,他恨不得拔刀砍回去。
可越是這樣硬剛,外頭人越覺得他們一家橫行霸道、目中無人。
“娘……那咱們咋辦啊?爹他……”
吳春霞眼圈都紅了。
張引娣閉了閉眼,慢慢撥出一口氣,把心口那團火壓了下去。
她走到了窗邊,輕輕掀開一角簾子。
外頭密密麻麻全是人,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
“燒死災星!還北城一個太平年景!”
“交出張引娣!點天燈!求甘霖!”
“她剋死了大帥!還克得地裂井枯、五穀不生!”
口號一聲接一聲,震得窗欞直晃悠。
突然,外頭亂哄哄的聲浪一收,人群嘩啦向兩邊讓出一條道。
沈玉琳來了。
一身純白裙子,乾乾淨淨,頭髮挽得一絲不苟。
“各位叔伯、嬸子、兄弟姐妹,先別急,聽我說兩句!”
“我知道,今年地裂、井榦、苗枯,大家心裡憋著火,大帥又倒下了,我也急,夜裡都睡不踏實。”
“可大帥真不是甚麼重病,就是受了點涼,吃幾副藥,歇幾天就好了!再說了……”
她目光掃過人群,嘴角微抿,露出一點為難的苦笑。
“夫人這些天,衣不解帶守在床前,端湯喂藥,擦身翻身,連眼都沒合過幾回。”
“二少爺徐辰那瘋魔症,你們都聽說了吧?好幾年沒清醒過的人,前兩天竟能認人、能說話了!靠的是誰?是夫人熬紅了眼、磨破了手,一天天熬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