瑩瑩抿著嘴不敢動。
他趕緊湊到張引娣跟前,聲音壓得低低的。
“大姐,您這手絕了!咱好好聊聊,以後蘭華門所有姑娘的妝,全歸您包圓兒!工錢按天結,絕不拖欠!”
話還沒說完,徐青山終於緩過神來。
他眨了眨眼,喉結上下滾了滾,後槽牙咬了咬舌尖,想起娘早上千叮萬囑的任務,立刻捏尖了嗓子,翹起蘭花指,搶在張引娣前面開口。
“哎喲喂~於老闆,您這雙火眼金睛真厲害!我娘這個手藝,十里八鄉找不出第二家!再說啊,咱用的料,全是祖傳秘方,市面上根本見不到!”
他順手抄起一瓶小樣,在於老闆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您琢磨琢磨,姑娘們個個美得像畫報明星,那些有錢有勢的主兒,還不排著隊往您店裡鑽?到時候門檻踩塌了,生意不就像坐火箭,蹭蹭往上躥?”
於老闆一聽,眼睛唰地睜圓了,瞳孔放大,眉毛高高挑起,一個勁兒點頭。
“哎喲,對對對!太在理了!”
張引娣見時機成熟,這才不緊不慢開口。
“於老闆,我給咱蘭華門的姑娘們統一上妝,這活兒我包了。不過呢,我帶的胭脂水粉、頭油香膏這些貨,也得擱你們這賣,賣多少錢,分賬的事,咱得攤開講明白。”
“咋分?”
“三七開。”
她豎起三根手指。
“您拿三成,我拿七成。”
“七成?!”
於老闆差點沒把嘴裡的茶水噴出來。
“大姐,您這刀口也太利索了吧?”
“於老闆——”
徐青山立馬湊上前。
“您可別光聽數字啊!您啥成本都不用掏,地方是您的,吆喝是您的,連招呼客人的小妹都是您的人,我呢,手把手教、一瓶一瓶調、一盒一盒配,連試用的都我自己出!您就站在邊上點點頭,穩穩當當拿三成,這買賣天上掉餡餅都砸不出這麼厚的甜頭啊。”
於老闆心裡一橫,腳一跺。
“成!籤!但話放在這兒,東西得頂用!要是糊弄人,我可不認賬!”
“放心吧,於老闆,保您回頭還來求我多供貨!”
就這樣,張引娣在北城紮下了第一根商業釘子。
一走出蘭華門大門,徐青山那迷迷糊糊的腦子突然就通電了似的,瞬間亮堂。
他一把拽住張引娣胳膊,激動得聲音都破了音,徹底變回男人腔。
“娘!我就說那人是我親爹!以前住山溝裡,現在當大官了!咱去找他啊!還掙甚麼辛苦錢?直接進門吃香的喝辣的!再說那個女學生,才多大年紀,天天跟在我爹身邊,八成就是外頭找的相好!這事兒不能拖,得立刻管!”
張引娣腳步一頓,慢慢轉過身,靜靜盯著他。
“找他?你照照鏡子看看自己,一身掐腰旗袍勒得喘不上氣……你這副打扮衝進司令部,人家是當您來唱《游龍戲鳳》的,還是當您來攪局的?真以為你爹會當眾認你這個閨女,不怕全城報紙明天頭條登大帥私生子裝娘混入風月場?”
連珠炮似的一問,把他滿腦子金元寶叮噹響的夢,當場砸了個稀巴爛。
“可……他真是我親爹啊……”
“我知道。”
張引娣嗓音啞了一截。
她盯著徐青山看了幾秒,目光沉得發緊。
“人家早不是當年扛鋤頭的漢子了,是統領幾萬人的大帥。你現在硬闖過去喊一聲爹,除了讓他難堪、讓別人看笑話,還能換來啥?你覺得那個穿藍布衫的女學生,會乖乖讓你進門喝茶?”
“我也不想這樣熬啊……”
她搓了搓凍紅的手背。
“還不是沒法子,才咬牙撐到現在,今天太累了,回家。”
望著她越走越遠的背影,徐青山胸口又堵又躁。
不行!
絕不能放手!
這一面太難得,錯過這次,下回怕是要等到猴年馬月!
他眼珠一轉,拔高嗓門朝前頭喊。
“娘!哎,我想起來了!大哥在碼頭搬貨呢,天都黑透了,肯定餓得直晃悠!我給他送飯,晚點自己溜達回去!”
張引娣連頭都沒偏一下,只抬手晃了晃。
徐青山一看,立馬攥緊旗袍下襬,踮著腳尖,踩著那雙硌腳的高跟鞋,就躥回蘭華門對面那條黑黢黢的窄巷子裡。
他貼在牆根底下,眼睛瞪得溜圓,死盯住蘭華門那扇亮著彩燈的大門,心裡就翻來覆去一個念頭。
等爹出來!
時間一晃一晃地過,人越來越少。
最後連拉客的黃包車伕都打著哈欠收攤了。
徐青山腳底板又麻又脹,小腿肚子直髮抖,身上更是冷得牙齒打顫。
可他硬是沒挪窩。
怕自己剛轉身,爹就從門裡出來了。
也不知熬了多久,眼瞅著都要蹲不住了。
蘭華門那扇轉來轉去的玻璃門,終於又轉開了。
一群人穿著筆挺軍裝,前後簇擁著個男人走出來。
不是徐明軒是誰?
沈玉琳正一邊扶著他胳膊,一邊柔聲細語地勸著。
倆人直奔路邊一輛黑鋥亮的小轎車。
徐青山胸口像被誰狠狠攥了一把,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甚麼潛伏、甚麼計劃,全拋腦後!
腦子一熱,他拔腿就往馬路中間衝。
“爹!!”
那一嗓子又尖又抖。
“爹!是我!我是青山!爹!!”
正彎腰鑽車門的徐明軒,猛地僵在那兒。
他慢慢扭過頭,醉醺醺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瞳孔有些渙散,朝這邊費力地望過來,視線在徐青山臉上來回掃了兩遍。
“青山?”
沈玉琳臉色唰一下就白了。
她早知道徐明軒結過婚。
畢竟之前多少次話裡話外暗示願以身相許,人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立刻把徐明軒往車裡一推,咔嚓關上車門,金屬鎖舌咬合的聲響清脆響亮。
她回頭就對兩個副官飛快說:“聽岔了!認錯人了!”
然後使了個眼色,眉毛一壓。
倆副官挽起袖子,活動著手腕,大步朝徐青山走過去。
這時候張引娣早就走了老遠。
可左等右等不見徐青山回來,心裡越來越不對勁。
剛才她心煩意亂,光想著徐明軒那檔子破事,壓根沒細想。
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味兒。
“娘,青山還沒影兒啊?”
吳春霞披著舊棉襖,從屋裡探出身子,眉心擰成了疙瘩,嘴角往下耷拉著。
“沒。”
張引娣嘴上答得短,手心裡全是汗。
話音剛落,徐晉恰好拎著個空布包,從巷口拐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