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引娣提著滿籃子東西轉身往回走。
剛到巷口,眼角餘光忽然掃見牆角一閃。
一個眼熟的人影。
她腳步一頓,順勢望過去。
那條巷子又窄又潮,牆壁上長著暗綠色的黴斑。
幾個蓬頭垢面的乞丐蹲在牆根曬太陽。
其中一人被兩個粗壯漢子拖著胳膊往裡拽。
北城城裡這類事兒,天天都有。
張引娣皺了下眉,鼻翼微微抽動了一下。
她收回視線,手指抓緊菜籃子提手,快步朝家走去。
張引娣沒留意到,那是陳大妮。
這幾天,她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下去。
就剛才,她一眼瞅見了張引娣!
那個她恨得牙根癢癢,卻又死死咬著不放、當救命稻草使的女人!
張引娣穿著半新不舊的藍布褂子,袖口洗得發白,但針腳齊整。
“老天爺睜眼看看吧!憑啥你穿新衣、住暖屋,我卻在這泥地裡啃冷饅頭?”
這日子,咋就這麼偏心眼呢?
一股子酸水猛地衝上腦門,燒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她後悔了,真後悔了!
早知道這樣,當初哪怕跪著給她舔鞋底,也別跟她對著幹啊!
只要能回那個家,掃地、挑水、端尿盆……幹啥都行!
比現在強一千倍!
她腦子一熱,拔腿就想衝出去,撲通一聲跪下,抱住張引娣的腿哭求。
“嫂子,再信我一回!”
可腳還沒抬穩,旁邊一直蹲那兒盯她的乞丐就撲上來,一把攥住她胳膊。
獨眼龍咧著嘴笑,露出黃黑相間的爛牙。
另一人反擰她右手腕,骨頭咔噠響了一聲。
第三個抄起半截斷掃帚,抵住她後腰往上頂。
“小賤貨,今天要的錢呢?趕緊交出來!”
“不……我不……”
陳大妮嗓子發顫,魂都嚇飛了。
舌頭打結,牙齒咯咯磕碰,連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全。
“還裝蒜?”
話音未落,幾個人拖起她就往黑咕隆咚的巷子裡拽。
就在這時候,她看見張引娣了。
陳大妮的心咚一下炸開了!
她渾身一顫,後頸的寒毛根根豎起。
救我啊!
嫂子!
求你了!
眼睛瞪到極限,眼角幾乎撕裂,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她拼命想喊,嘴巴卻被只又臭又髒的手捂住,連哼都哼不出。
張引娣眉頭都沒皺一下,目光掃過,轉身就走。
走了?
她看見了!
那一秒,陳大妮心裡那點兒指望,徹底涼透了。
燒起來的,是黑壓壓的一把火。
恨!
原來她壓根沒打算管自己。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張引娣曾用同一雙手,給一條瘸腿土狗包紮過前爪。
這群人打完還順走了她藏在袖口的幾枚銅板。
一個穿豁口布鞋的男人,用兩根黑黢黢的手指捻起一枚,對著天光照了照。
吹口氣,又呸地唾在上面,才塞進懷裡。
陳大妮癱在地上直抽氣,忽然聽見一陣怪腔怪調的笑聲:
“哎喲~這不是陳大妮嘛?”
她耳道里還殘留著方才捂嘴那人手上的羶味。
這笑便混著那股味兒,直鑽腦子。
幾個女人慢悠悠晃過來,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她抬頭一瞧,心頭一沉。
最先入眼的是那雙繡金線的桃紅緞面鞋。
接著是腰身,是斜襟盤扣,是塗著劣質胭脂的臉。
她認出來了,一個,兩個,三個……全認出來了。
這幾個,正是跟著張引娣一起逃難,後來被一腳踢開的難民婆娘。
張引娣分粥時,總多給她們半勺。
“混得咋樣啦?”
一個胖婦人斜眼打量她,嘴角翹得老高。
“不是說攀上活菩薩了?咋沒蹭著肉湯喝,倒跟我們一樣,在街邊翻餿水桶?”
她說話時,脖頸上三道橫肉跟著抖。
“就是!前陣子還拿鼻孔看人,教訓我們規矩呢!”
一個瘦高女人接話,聲音尖利。
她抬起右腳,用鞋尖撥弄陳大妮散落在地的一縷頭髮,嗤笑一聲,又踩上去碾了兩下。
“人家現在住大院、吃白麵,哪還記得你這條搖尾乞憐的哈巴狗喲~”
說話的是個圓臉婦人,鬢角彆著朵假絨花。
她蹲下身,離陳大妮不過一尺遠,撥出的氣帶著隔夜蒜味,直撲陳大妮鼻尖。
陳大妮一下從地上彈起來,直衝那個嘴最損的婆娘撲過去。
“我弄死你!”
她張著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
那圓臉婦人瞳孔驟縮,眼白上爬起幾根紅血絲,嘴唇哆嗦著,卻沒喊出聲。
“哎喲,瘋婆子打人啦!反了天了!”
那婦人立馬炸了毛。
倆人頓時扭成一團,胳膊腿全上,誰也不讓誰。
陳大妮死死抱住對方腰身,下巴抵住她後頸,牙齒咬住她後衣領。
圓臉婦人反手去揪陳大妮頭髮。
邊上幾個看熱鬧的媳婦,瞅見這架勢,立馬圍過來,七手八腳朝陳大妮身上踹。
另一個穿靛藍布裙的,抬腳就往她手背上跺,腳底泥塊簌簌往下掉。
等踹得氣喘吁吁了,又叉著腰笑。
“要是我啊,非得找他們一家算賬不可!”
才過了兩天,那些昨天還往她身上招呼拳頭的婦人,轉頭就換了一副臉。
“瞧你這小臉兒,瘦得沒二兩肉,真讓人心疼。”
“這事真不賴你,全是張引娣心黑手辣。”
另一個人接得很快,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分。
她把懷裡的孩子往上託了託。
一個胖嬸貼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又低又黏。
“告訴你個實在話,我們都親眼瞧見了!張引娣現在北城混得可滋潤呢,拎著雞鴨魚肉,衣服天天換新的,頭髮油光水滑,日子過得比過年還亮堂!你說氣不氣?她吃香喝辣,咱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她說完後頓了頓,手指悄悄勾住陳大妮的衣袖邊。
“就算她男人是的又咋了?我都眼紅得睡不著覺!”
這話一出口,旁邊幾個女人紛紛點頭。
“可不是嘛!把咱們趕出來挨凍受餓,自己舒舒服服住洋樓、買新衣,良心被狗啃了?”
一個老婦人拄著柺杖,柺杖頭在地上磕了三下。
“大丫啊,你可別犯糊塗,還盼著她哪天發善心拉你一把?人家壓根兒沒把你當人看,你連她家門檻上的灰都不如!”
那婦人說完,朝地上啐了一口。
隨即從懷裡掏出半截紅紙,疊了兩折,塞進陳大妮手心裡。
是,憑甚麼?
當初逃荒路上,她也是扛過行李、燒過水的。
就因為多問了一句鐲子的事,說翻臉就翻臉,一腳踢出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