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張引娣越走越遠,她突然放聲嘶嚎。
“嫂子,你不能扔下我啊!!我給你磕頭!我磕到死!!”
圍過來的人立馬多了起來。
“咋回事兒?吵架了?”
“八成是家裡鬧分家吧?”
街坊鄰居一圈圈圍攏,紛紛伸長脖子看熱鬧。
陳大妮一看人齊了,哭得更帶勁,嘴上全是苦水。
“嫂子,我傻、我笨、我手笨腳惹您生氣……可我就剩這一條命了,求您發發善心,別把我一個寡婦踹出門啊!我孃家早沒人了,夫家那邊也斷了音信,連口棺材本兒都沒留給我!”
“我給您洗衣做飯,我陪小姑子熬藥,我替婆婆捶背,只要給我一口稀粥喝,我就感恩戴德一輩子!”
這話說得,嗓子都劈叉了,嘴唇乾裂起皮,眼淚嘩嘩淌。
不明真相的路人一聽,心立馬偏了。
“唉喲,這家嫂子也忒硬心腸了吧?”
“一個女人,沒丈夫、沒孃家、沒鋪蓋捲兒,往哪兒奔去?怕是睡橋洞都搶不上地兒!”
“可不是嘛!三百塊就敢把你賣去當老媽子,連賣身契都不用籤!”
“人家好歹一起逃難來的,抬頭不見低頭見,非把人逼絕路?”
眨眼工夫,滿街都在嘀咕張引娣冷血無情。
徐青山氣得直跺腳,鞋底把青磚地踩得咚咚響,擼起袖子想衝上去講理。
張引娣回頭掃了他一眼,他就老實蹲回去了。
跟這群人掰扯?
費勁。
張引娣盯著地上跪著的陳大妮。
見她眼角還閃著狡黠的光,指甲掐進掌心,心底冷笑:
裝得挺像啊?
還想靠眼淚把我澆趴下?
她往後踉蹌一小步,身子晃了晃。
接著,她抬起眼,掃了一圈圍觀的人,眼眶就紅了,又快又真。
再然後,她也不挑地方了。
管它地上是灰是水,腿一軟,坐下去,屁股著地,乾脆利落。
“哎喲喂,我的親孃咧!這日子還讓不讓人活啦?!”
這一嗓子,又尖又亮,直接壓過了所有嘰嘰喳喳。
現場瞬間靜了半秒,連跪著的陳大妮都愣住了,下巴都忘了收。
張引娣才不在乎別人咋想,右手拍在大腿上,立馬進入狀態。
“我們一家子是從山溝裡逃命出來的啊!餓著肚子走幾百里路,夜裡遇過狼群,白天撞上過劫道的!我男人,到現在連影兒都沒找著!你說我容易嗎?!”
她猛地扭頭,手指直戳陳大妮腦門。
“我看她一個女人,丈夫沒了,怪可憐的,就拉她一把!管她吃、帶她跑、護她周全!結果呢?她反手就把我家往火坑裡推!”
“她打著我家的名號出去詐錢,騙了幾十號人!人家氣不過,抄傢伙圍住我們一頓砸!我那懷了娃的兒媳婦,是被她喊來的人推倒的!孩子差一點就流掉了啊!”
“那是我還沒見天日的小孫子!嗚……嗚嗚……”
說到這兒,她咚咚捶著胸口。
鼻涕順著人中往下流,她顧不上擦,只把頭往臂彎裡埋得更深。
圍觀的人臉上的神色變了。
原來,真有這麼回事?
人群裡安靜了一瞬,沒人接話。
只聽見遠處救護車鳴笛由遠及近又迅速遠去。
幾個站在角落的閒漢互相交換了個眼色。
其中一個低頭點了根菸,火光在昏暗光線下明明滅滅。
張引娣眼角一瞟,見風向轉了,立馬再添一把柴。
“為了救兒媳,我們把五十銀元掏光了!連我娘傳給我的銀鐲子,都塞進當鋪換錢!湊齊五十塊大洋才送進醫院!現在人還在裡頭躺著,肚子裡的孩子保不保得住,誰說得準啊!”
“昨天下午三點送進去的!到現在沒一個人出來報信!大夫護士全躲著不見人!”
她抹了把臉,抬手直指陳大妮。
“我們家都快揭不開鍋了!她不搭把手也就算了,還非跪在這兒鬧!是想逼死我們全家,才肯罷休是不是?!”
手掌懸在半空,食指筆直戳向陳大妮額頭。
她喘了口氣,喉結上下滾動兩下,聲音忽然壓低半度。
“我老頭子上個月咳血躺了三天,連止咳藥都沒敢抓。”
“老天爺啊!您睜開眼瞧瞧吧!好人咋就這麼倒黴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嗓音沙啞。
“我那小孫子……可以辨男女了……他爹昨兒還摸肚子說踢得歡……”
這下,沒人再敢替陳大妮吭聲了。
“啥?她還是個白眼狼?人家拉她一把,她反咬一口?”
穿灰中山裝的男人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後眯起眼盯著陳大妮。
“早聽說她偷過東家雞蛋,果然不是好貨。”
“把孕婦推倒?這不是要兩條命嗎?心咋這麼硬啊!”
“可不是!她推人那會兒,我親眼看見的!就醫院後門斜坡那兒!”
陳大妮早嚇懵了,嘴唇直哆嗦。
連跪姿都歪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只發出呃呃的氣音。
果然,誰先趴地上哭,不代表誰佔理。
誰哭得慘,也不代表誰沒錯。
她盯著自己鞋尖上一塊泥巴,突然發覺那泥巴邊緣已經乾裂。
正這時候,醫院兩個保安聽見動靜趕了過來。
鐵皮門被推開,帶起一陣穿堂風。
高個子撥開人群,皺著眉頭吼了一句。
“嚷嚷啥?這是看病的地兒,不是菜市場!要吵滾遠點吵!”
他右臂一掄,胳膊肘碰開三個擋路的男人。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穿藍布衫的大媽就往前湊,指著陳大妮搶著說:“同志,快把她帶走!這姑娘忘恩負義,把恩人一家坑得家破人亡,還賴在這兒裝死撒潑呢!”
她左手拎著菜籃子,右手食指幾乎戳到陳大妮鼻尖。
“可不是嘛!人家媳婦還在產房躺著,生死未卜呢!”
保安聽了兩耳朵,眉頭一鬆,心裡立馬有了數。
高個子側頭朝矮個子使了個眼色,矮個子立刻點頭。
右手不動聲色地離開橡膠棍套,插進褲兜。
高個子解開制服最上面一顆紐扣,走到張引娣跟前,聲音放軟了點。
“您是病人的家屬吧?起來,地上溼氣重,容易著涼。”
這兒是私立醫院,誰掏錢誰說話算數。
他右腳往後撤半步,軍綠色膠鞋鞋跟碾過地上一張皺巴巴的繳費單。
話音剛落,他唰地扭過頭,手指直戳陳大妮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