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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離殤

為了能給連隊多籌借些糧食,李疆裕又在營部和團部之間往返奔波了四五日。

事情剛有些眉目,偏偏在回程前遇上了一場罕見的暴雨被滯留在營部,心急如焚地又耽擱了兩天。

如今剛趕回來,卻發現連隊有些異樣的安靜。

按理說,這中午應該最熱鬧的時候,此刻放眼望去,廚房門前盡然空無一人,而且連點菸火氣都沒有。

李疆裕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掠過心頭。

他立刻牽著馬走進連隊,還沒來得及把韁繩拴到木樁上,就見徐衛國從遠處衝了過來。

仔細一看,他身後還跟著許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而且不僅是連隊的戰士,還有許多村裡的鄉親們。

“老李···你···你可算是回來了。”

他們飛奔聚攏過來,每個人都垂著頭,避開了李疆裕的目光。

幾個年輕的女兵更是用手背捂著嘴,肩膀微微聳動,臉上淚痕猶在。

李疆裕的心陡然往下沉去,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

“你們···這是怎麼了?”

徐衛國踉蹌地跑到跟前,嘴唇哆嗦著,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同時用力攥著,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他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胸腔劇烈起伏了幾下。

突然,他直挺挺地像是耗盡了所有支撐的力量,“撲通”一聲跪倒在了李疆裕面前。

“老李!!”這一聲喊,嘶啞破碎,“是俺沒用!是俺沒看好阿依夏木大妹子!是俺···俺···”

一時間,徐衛國再也按捺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

一個一米八的大漢,就這麼跪在地上哭著。

李疆裕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後退了半步,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閃過無數可怕的念頭,卻又被他拼命地壓下去。

他彎下腰,雙手用力去攙扶徐衛國,聲音發顫,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信的僥倖。

“老徐!你先起來!快起來!到底出甚麼事了?我媳婦她···她怎麼了?!你說話啊!”

徐衛國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只是跪在那裡痛哭,涕淚橫流。

那句最殘酷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沉重的悲愴籠罩著所有人,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就在這時,人群后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啜泣。

周天睿扶著他的妻子劉梅,跌跌撞撞地分開眾人走了過來。

劉梅臉色慘白如紙,右臂被厚厚的紗布纏繞著,固定在一塊簡陋的木板上。

臉頰、額角有著明顯的擦傷和淤青。

周天睿也是雙目赤紅,憔悴不堪。

兩人來到跟前,看著李疆裕,又看了看跪地痛哭的徐衛國,沒有任何猶豫,也緊接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李連長···”周天睿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他狠狠嚥了一口唾沫,才勉強續上話,“是我的錯,嫂子她···她···犧牲了···”

犧牲了~

這三個字,如同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了李疆裕的耳朵,又徑直刺穿了他的心臟。

有那麼幾秒鐘,世界彷彿徹底靜止了。

他聽不見徐衛國的哭聲,看不清周圍人悲痛的面容,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呼吸的存在。

“別···別鬧了···”李疆裕忽然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搖著頭,眼神空洞地掃視著跪在面前的三人,“我走的時候,她還好好的,我們還一起吃了午飯,我就走了這麼幾天,才幾天而已···怎麼可能呢?你們快說,是跟我開玩笑呢,對不對?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他試圖從眾人的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找到哪怕一點點能支撐他渺茫希望的證據。

然而,沒有···

只有無盡的悲傷、愧疚和無奈,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李連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劉梅終於抬起了頭,淚水早已決堤,沖刷著她臉上的傷痕。

她舉起那隻未受傷的手,似乎想抓住甚麼,又無力地垂下,斷斷續續地哭訴著,語句因為極度的哽咽而破碎不堪。

“前天···嫂子帶我們幾個去山上採草藥,上午還好好的,沒想到中午過後,天一下子就黑了,暴雨···好大的暴雨,我們趕緊躲了起來,等到下午雨稍微小一些了,我們就趕緊下山。結果路太滑了,全是泥漿。我···我沒踩穩腳下一滑,就朝旁邊一個陡坡滑了下去,下面···下面是個深溝,我嚇傻了,叫都叫不出來。”

“是嫂子!嫂子猛地撲過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她把我拉了上來。我站穩了,可是···可是嫂子她拉我用了太大的力氣,起身時突然暈了一下,我們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她就···她就一頭栽倒在地,順著那陡坡···滾了下去。我們拼命喊,往下追,可是···可是···”

劉梅回憶到這裡,瞬間泣不成聲,再也無法講吓去。

周天睿摟住幾乎癱軟的劉梅,用盡全身力氣將話接過來。

“等她們找到嫂子的時候,嫂子她···她已經摔在了溝底的一塊大石頭上,腦袋後面···流了好多血,然後···然後···”

當話音落下,李疆裕最後的一絲希望,此刻徹底破滅。

那個說好了要一起在這片邊疆土地上紮根、生活的愛人···

就這麼···沒了?

李疆裕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正午陽光依舊刺眼,但他眼前的世界,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暗淡下去。

這個世界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光亮,變成一片模糊的、晃動的灰白。

周圍的哭聲、嘆息聲、風聲,也彷彿被一層厚厚的棉花隔絕開來,越來越遠,最終歸於一片死寂的嗡鳴。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只剩下一個麻木的軀殼。

時間過去了多久?

幾秒?

幾分鐘?

沒有人知道···

眾人只看到他的臉上血色盡褪,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眼神空洞得嚇人,直直地望著前方,卻又像甚麼也沒看見。

終於,他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脖頸,目光落在周天睿身上,又像是透過他看向了別處。

聲音平靜得異常,沒有起伏,沒有波瀾,甚至沒有一絲人氣。

“人,現在···在哪?”

這平靜比任何咆哮痛哭都更讓人心碎。

周天睿紅著眼眶,顫抖著抬起手,朝著他最初來到連隊建造的那間病房指去。

“嫂子···在病房裡···”

李疆裕沒有再問一句話,也沒有再看任何人。

他邁開腳步,朝著病房的方向走去。

那腳步起初有些虛浮,隨即變得異常平穩,卻又僵硬得如同木偶,每一步都踩在沉重的寂靜裡。

通往病房的小路兩邊,早已默默地站滿了人。

不僅是連隊的全體戰士,得知噩耗的村民也全部趕來。

波瓦和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者,一直跪在病房門口,用維吾爾語低聲做著禱告。

鄧博文和祝秀妍一直守在門邊,兩人眼睛又紅又腫。

看到李疆裕,祝秀妍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鄧博文張了張嘴,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李疆裕的目光掠過他們,徑直落在病房那扇緊閉的木板門上。

他抬起手,輕輕推開了一條門縫。

“我想去陪陪夏木,你們···先散了吧。”

原本眾人還準備擁上來安慰,但聽到這句話後,全部默默地站住了腳步,讓出了門前所有的空間。

李疆裕邁步走了進去,輕輕的掩上了房門。

昏暗的光線從唯一的小窗透進來,照著空氣中飄浮著的細微塵埃。

病房內異常整潔,也冷清得可怕。

正中間的床鋪上,靜靜躺著一個身影,覆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舊軍被。

李疆裕的腳步釘在了門口,彷彿那幾步之遙,隔著千山萬水。

他用了很久,才積蓄起一點點力氣,挪動腳步,緩緩地,一步一步地移到床前。

他低下頭,看到了被沿下熟悉的,卻毫無生氣的側臉輪廓。

“我···回來了···”

阿依夏木的頭髮被仔細地梳理過,烏黑的長髮整齊地貼在頰邊,額前的碎髮也被別到了耳後。

她的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面板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極淡的、溫柔的弧度,就像平時睡著了一樣。

“媳婦,我回來了···”

李疆裕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懸在半空。

許久,才極其輕柔地,怕碰碎了她似的,觸碰了一下她的臉頰。

冰涼。

刺骨的冰涼。

那股冷意瞬間沿著指尖蔓延到全身的血液,凍結了他的心臟。

他慢慢地、慢慢地跪倒在床邊的泥土地上。

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那隻露在被子外面冰冷僵硬的手。

他將那隻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粗糙的掌心感受著那冰冷的肌膚。

“別怕,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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