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能給連隊多籌借些糧食,李疆裕又在營部和團部之間往返奔波了四五日。
事情剛有些眉目,偏偏在回程前遇上了一場罕見的暴雨被滯留在營部,心急如焚地又耽擱了兩天。
如今剛趕回來,卻發現連隊有些異樣的安靜。
按理說,這中午應該最熱鬧的時候,此刻放眼望去,廚房門前盡然空無一人,而且連點菸火氣都沒有。
李疆裕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掠過心頭。
他立刻牽著馬走進連隊,還沒來得及把韁繩拴到木樁上,就見徐衛國從遠處衝了過來。
仔細一看,他身後還跟著許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而且不僅是連隊的戰士,還有許多村裡的鄉親們。
“老李···你···你可算是回來了。”
他們飛奔聚攏過來,每個人都垂著頭,避開了李疆裕的目光。
幾個年輕的女兵更是用手背捂著嘴,肩膀微微聳動,臉上淚痕猶在。
李疆裕的心陡然往下沉去,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
“你們···這是怎麼了?”
徐衛國踉蹌地跑到跟前,嘴唇哆嗦著,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同時用力攥著,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他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胸腔劇烈起伏了幾下。
突然,他直挺挺地像是耗盡了所有支撐的力量,“撲通”一聲跪倒在了李疆裕面前。
“老李!!”這一聲喊,嘶啞破碎,“是俺沒用!是俺沒看好阿依夏木大妹子!是俺···俺···”
一時間,徐衛國再也按捺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
一個一米八的大漢,就這麼跪在地上哭著。
李疆裕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後退了半步,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閃過無數可怕的念頭,卻又被他拼命地壓下去。
他彎下腰,雙手用力去攙扶徐衛國,聲音發顫,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信的僥倖。
“老徐!你先起來!快起來!到底出甚麼事了?我媳婦她···她怎麼了?!你說話啊!”
徐衛國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只是跪在那裡痛哭,涕淚橫流。
那句最殘酷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沉重的悲愴籠罩著所有人,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就在這時,人群后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啜泣。
周天睿扶著他的妻子劉梅,跌跌撞撞地分開眾人走了過來。
劉梅臉色慘白如紙,右臂被厚厚的紗布纏繞著,固定在一塊簡陋的木板上。
臉頰、額角有著明顯的擦傷和淤青。
周天睿也是雙目赤紅,憔悴不堪。
兩人來到跟前,看著李疆裕,又看了看跪地痛哭的徐衛國,沒有任何猶豫,也緊接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李連長···”周天睿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他狠狠嚥了一口唾沫,才勉強續上話,“是我的錯,嫂子她···她···犧牲了···”
犧牲了~
這三個字,如同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了李疆裕的耳朵,又徑直刺穿了他的心臟。
有那麼幾秒鐘,世界彷彿徹底靜止了。
他聽不見徐衛國的哭聲,看不清周圍人悲痛的面容,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呼吸的存在。
“別···別鬧了···”李疆裕忽然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搖著頭,眼神空洞地掃視著跪在面前的三人,“我走的時候,她還好好的,我們還一起吃了午飯,我就走了這麼幾天,才幾天而已···怎麼可能呢?你們快說,是跟我開玩笑呢,對不對?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他試圖從眾人的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找到哪怕一點點能支撐他渺茫希望的證據。
然而,沒有···
只有無盡的悲傷、愧疚和無奈,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李連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劉梅終於抬起了頭,淚水早已決堤,沖刷著她臉上的傷痕。
她舉起那隻未受傷的手,似乎想抓住甚麼,又無力地垂下,斷斷續續地哭訴著,語句因為極度的哽咽而破碎不堪。
“前天···嫂子帶我們幾個去山上採草藥,上午還好好的,沒想到中午過後,天一下子就黑了,暴雨···好大的暴雨,我們趕緊躲了起來,等到下午雨稍微小一些了,我們就趕緊下山。結果路太滑了,全是泥漿。我···我沒踩穩腳下一滑,就朝旁邊一個陡坡滑了下去,下面···下面是個深溝,我嚇傻了,叫都叫不出來。”
“是嫂子!嫂子猛地撲過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她把我拉了上來。我站穩了,可是···可是嫂子她拉我用了太大的力氣,起身時突然暈了一下,我們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她就···她就一頭栽倒在地,順著那陡坡···滾了下去。我們拼命喊,往下追,可是···可是···”
劉梅回憶到這裡,瞬間泣不成聲,再也無法講吓去。
周天睿摟住幾乎癱軟的劉梅,用盡全身力氣將話接過來。
“等她們找到嫂子的時候,嫂子她···她已經摔在了溝底的一塊大石頭上,腦袋後面···流了好多血,然後···然後···”
當話音落下,李疆裕最後的一絲希望,此刻徹底破滅。
那個說好了要一起在這片邊疆土地上紮根、生活的愛人···
就這麼···沒了?
李疆裕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正午陽光依舊刺眼,但他眼前的世界,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暗淡下去。
這個世界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光亮,變成一片模糊的、晃動的灰白。
周圍的哭聲、嘆息聲、風聲,也彷彿被一層厚厚的棉花隔絕開來,越來越遠,最終歸於一片死寂的嗡鳴。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只剩下一個麻木的軀殼。
時間過去了多久?
幾秒?
幾分鐘?
沒有人知道···
眾人只看到他的臉上血色盡褪,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眼神空洞得嚇人,直直地望著前方,卻又像甚麼也沒看見。
終於,他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脖頸,目光落在周天睿身上,又像是透過他看向了別處。
聲音平靜得異常,沒有起伏,沒有波瀾,甚至沒有一絲人氣。
“人,現在···在哪?”
這平靜比任何咆哮痛哭都更讓人心碎。
周天睿紅著眼眶,顫抖著抬起手,朝著他最初來到連隊建造的那間病房指去。
“嫂子···在病房裡···”
李疆裕沒有再問一句話,也沒有再看任何人。
他邁開腳步,朝著病房的方向走去。
那腳步起初有些虛浮,隨即變得異常平穩,卻又僵硬得如同木偶,每一步都踩在沉重的寂靜裡。
通往病房的小路兩邊,早已默默地站滿了人。
不僅是連隊的全體戰士,得知噩耗的村民也全部趕來。
波瓦和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者,一直跪在病房門口,用維吾爾語低聲做著禱告。
鄧博文和祝秀妍一直守在門邊,兩人眼睛又紅又腫。
看到李疆裕,祝秀妍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鄧博文張了張嘴,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李疆裕的目光掠過他們,徑直落在病房那扇緊閉的木板門上。
他抬起手,輕輕推開了一條門縫。
“我想去陪陪夏木,你們···先散了吧。”
原本眾人還準備擁上來安慰,但聽到這句話後,全部默默地站住了腳步,讓出了門前所有的空間。
李疆裕邁步走了進去,輕輕的掩上了房門。
昏暗的光線從唯一的小窗透進來,照著空氣中飄浮著的細微塵埃。
病房內異常整潔,也冷清得可怕。
正中間的床鋪上,靜靜躺著一個身影,覆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舊軍被。
李疆裕的腳步釘在了門口,彷彿那幾步之遙,隔著千山萬水。
他用了很久,才積蓄起一點點力氣,挪動腳步,緩緩地,一步一步地移到床前。
他低下頭,看到了被沿下熟悉的,卻毫無生氣的側臉輪廓。
“我···回來了···”
阿依夏木的頭髮被仔細地梳理過,烏黑的長髮整齊地貼在頰邊,額前的碎髮也被別到了耳後。
她的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面板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極淡的、溫柔的弧度,就像平時睡著了一樣。
“媳婦,我回來了···”
李疆裕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懸在半空。
許久,才極其輕柔地,怕碰碎了她似的,觸碰了一下她的臉頰。
冰涼。
刺骨的冰涼。
那股冷意瞬間沿著指尖蔓延到全身的血液,凍結了他的心臟。
他慢慢地、慢慢地跪倒在床邊的泥土地上。
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那隻露在被子外面冰冷僵硬的手。
他將那隻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粗糙的掌心感受著那冰冷的肌膚。
“別怕,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