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解釋,在眼前這洶湧的淚水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遲疑著,緩緩伸出手,輕輕抓住了阿依夏木那雙因為持續拍打而已經變得通紅的手,不停的道著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應該隱瞞你的。我···我只是怕我舊傷復發的事情傳出去之後,連隊裡的兄弟們會擔心,他們跟著我來到這裡,開荒、築營、準備過冬,每一分力氣都要用在刀刃上,不能因為我個人的一點傷病,就讓大家分了心。”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胸口的悶痛,繼續解釋道,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阿依夏木的眼睛。
“而且···你想想,盤踞在這附近山裡的那些土匪,一直對我們虎視眈眈。他們就像暗處的餓狼,隨時都在尋找我們的破綻。我舊傷復發這個訊息,一旦被他們知道,他們一定會有所動作,甚至可能集結力量,對我們發動反撲。”
“咱們剛剛駐紮下來沒多久,所有的根基都不穩,房屋沒建好,過冬的物資也還沒儲備充足。現在我們的全部時間和有限的兵力,都投入在營地的建設和防禦工事上,根本沒有餘力去主動剿滅他們。一旦他們反撲,我們即便能夠打贏,也必然是一場慘勝。人員傷亡、物資損耗、還有被耽誤的建設營地的時間···阿依夏木,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住房不夠,儲備不足,我們這個冬天就很難熬過去。所以···所以當前最首要的任務,是穩住局面,儘快完成基礎建設,儲備足夠的物資,先安安穩穩地度過這個冬天。等明年開春,我們在這裡站穩了腳跟,不用再為最基本的生存問題發愁時,才有餘力和功夫,剿滅這些土匪。”
他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因此,我舊傷復發的訊息,在當前這個節骨眼上,千萬,千萬不能傳出去!”
當李疆裕將自己內心深處的所有顧慮和盤托出之後,阿依夏木捶打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
她怔怔地看著李疆裕,看著他蒼白而堅毅的面容,眼中充滿了心疼。
“我···知道,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連隊,為了能夠駐紮下來,你···也放心,你舊傷的事情,我沒有告訴別人,只不過···只不過···”阿依夏木說著,又再次哽咽了起來,“可是···可是你在為所有人考慮的時候,能不能也考慮考慮你自己!你也是血肉之軀,你不是鐵打的!萬一···萬一你因為拖延治療,真的有個三長兩短,連隊裡突然沒有了連長,土匪難道就不會有所動作了嗎?!到時候,情況只會更糟!”
李疆裕看著她擔憂至極的眼神,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寬慰的笑容,儘管那笑容看起來無比苦澀。
“不會到那一步的。就算···退一萬步講,我真的不在了,不是還有老徐和老鄧嗎。我相信,他們肯定也會處理好這件事情的,而且也會帶著連隊繼續完成使命。”
他這番話,本意是想寬慰阿依夏木,希望她能稍微放寬心。
然而,她在聽完這番話後,整個人卻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愣住了。
下一秒,她內心所有壓抑的情感,轟然爆發!
“甚麼叫你不在了?!”
“你死了!!”
“我怎麼辦?!”
······
你死了···我怎麼辦···
就是這短短的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李疆裕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緊隨其後的,是“嗡”的一聲劇烈耳鳴,整個世界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抽走了所有聲響,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在這片死寂裡,只剩下他自己那顆心臟,“咚、咚、咚”地、沉重而有力地搏動著,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擊在他的靈魂上。
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阿依夏木竟然會在情急之下說出這番話。
而且也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在阿依夏木心中的份量,竟然會如此之重。
重到讓她拋卻了所有的矜持,重到讓她在絕望中泣不成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緩慢。
李疆裕看著她被淚水浸溼的睫毛,看著她因抽噎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雙手。
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在他心中翻湧,像是沉睡的火山驟然甦醒,熾熱的岩漿奔湧而出。
不知過了多久,那陣震耳欲聾的耳鳴才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阿依夏木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聲,重新傳入他的耳中,一聲聲,敲打在他的心上,比任何子彈都更具穿透力。
她努力剋制著,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那聲音像一根根細小的針,密密地紮在李疆裕的心上。
煤油燈的光線柔和地灑在她臉上,映照出那梨花帶雨滿是委屈的容顏。
淚珠不斷從她長長的睫毛下滾落,劃過她細膩光滑的臉頰,留下溼潤的痕跡。
李疆裕望著她,胸腔裡那股混合著感動、愧疚和難以名狀情感的熱流再次翻湧。
他不再猶豫,鼓足了內心深處積攢的所有勇氣,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將她眼角那不斷溢位的淚水擦拭下去。
他的指尖,感受到她肌膚的微涼和淚水的溼熱。
“好了,別哭了,我聽你的,我會好好養病,我不會死的,我也不會拋下你不管的。”
曾經所有被壓抑的擔憂、恐懼、以及在漫長陪伴中悄然滋長的情愫,在此刻徹底決堤。
阿依夏木拋去了所有的顧慮,滿含淚水,像是尋找依靠的雛鳥,又像是終於歸港的扁舟,猛地、卻又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輕柔,撲到了李疆裕的懷中。
即使是在情緒如此失控的瞬間,她依然保持著那份刻入骨子裡的細心與體貼。
她將頭埋在了他的右胸膛處,避開了他左胸的傷口。
這個細微到了極致的動作,讓李疆裕的心再次被重重一擊,湧起無盡的痠軟。
他靠在床頭,這一次,沒有再找任何藉口,只是輕輕抬起手臂,慢慢地,一下一下,極盡溫柔地輕撫著她因哭泣而微微顫抖的後背。
“好了,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