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疆裕並沒有直接去詢問爭執的原因,而是一臉聊家常的樣子。
看到他沒有絲毫的架子,並且在聽到阿依夏木的翻譯之後,產生爭執的兩人也明顯鬆弛了下來。
幾人也像李疆裕一樣,找了一個能夠坐的地方緩緩的坐了下來。
當輕鬆隨和的氣氛在人群中蔓延開之後,李疆裕轉而將目光落在了那位最近剛逃荒過來的男子。
“您好,我叫李疆裕,是駐紮在這附近的解放軍,麻煩問一下,您是從哪裡過來的?”
李疆裕說罷,阿依夏木正準備將這些話翻譯過去,但誰知那男子卻直接開口回應了起來。
雖然普通話說的不是很標準,但卻能聽得明白。
“李連長你好,我的名字嘛,叫做買買提·阿布都外力,是從更南邊的地方過來的,那裡嘛···”他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下去,“已經快活不下去了嘛,草場幹了,沙子追著人跑,聽說這邊有解放軍能幫助大家活下去,我和我的老婆子嘛,就跟著逃荒的隊伍,一步一步走過來了。”
聽到阿布都外力能講普通話,李疆裕和徐衛國眼中都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不過這也不是甚麼稀奇的事情,李疆裕反應了一下之後,這才詢問起了兩人爭執的原因。
“明白了,新疆南部,我聽團部的兄弟們聊起過,那邊的情況,確實比我們這裡還要艱苦得多。你們能走到這裡,確實不容易,來這裡是對的。不過···既然來到這裡,準備在這裡生活下去,那麼大家就是一家人了,怎麼還吵起來了?”
坐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本村人,雖然不會說漢語,但經過夜學班的學習,以及這段時間和戰士們的相處,在這耳濡目染的環境下,還是能夠聽懂一些。
當聽到李疆裕的詢問之後,他有些激動的立刻陳述了起來,並且手臂還不時地比劃著,指了指阿布都外力,又指了指不遠處的一間土坯房。
等他說完,透過阿依夏木的翻譯才徹底明白了原委。
原來,爭執的導火索,是因為阿布都外力私自進入了他的家中。
雖然進入了一會就出來了,但還是被他給發現了,他懷疑阿布都外力去他房子裡偷了東西,於是直接將其當街攔住。
但由於語氣不是很好,兩人沒說兩句,便直接爭吵了起來。
加上他們本村的人其實並不太歡迎外來的逃荒者,畢竟來了之後就要分走一部分的水源和物資,於是兩人的爭執便上升到了原住民和外來者的矛盾。
幸好徐衛國及時趕到,隔開了兩人,才沒讓衝突演變成肢體摩擦。
當阿布都外力也聽完本村人的話之後,他沒有任何的補充,反而十分肯定的點了點頭。
“他嘛,說的沒錯,我確實去到了他的房子裡,不過嘛···”他頓了頓,臉上露出無奈的神情,“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找錯了地方,才不小心走進了他的房子。我嘛,可以向胡大起誓,絕對沒有拿他的任何東西!他就是···就是看我們這些外來的人不順眼,覺得我們佔了地方,分了東西,所以故意找我們的麻煩!還有···”
阿布都外力的情緒雖然比那位本村人更剋制一些,但說到被歧視和排擠,語調也不由自主地升高,語速加快,帶著委屈和憤懣。
那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似乎又有了重新繃緊的跡象。
然而,就在這點燃的激動苗頭即將躥高時,他身後的女人突然將他攔了下來,轉而一臉歉意的向李疆裕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實在不好意思,我們家這口子,脾氣就是有點急躁,心裡有委屈就藏不住,請你們千萬別見怪。”
她說著,又轉向滿臉怒容未消的本村人,再次歉然地躬了躬身,用清晰而緩和的語調解釋道。
“這位大哥,真的很抱歉,我們確實不是故意闖進您家的。我們是想著去找村長,讓他也給我們兩口子安排點事情做,我們不能剛來就白吃白喝白住,心裡過意不去。可我們對這裡實在太不熟悉,問人指了路,但還是走錯了,誤打誤撞進了您家。我們發現屋裡沒人,立刻就退出來了,連口水都沒敢喝,更別說拿東西了。您要是不相信,我們現在就可以讓您搜身檢查。”
女人說完,坦然地將雙臂平舉起來,做出任由搜查的姿態。
她的目光清澈,沒有絲毫閃躲,並且不卑不亢。
本村人望見這一幕,先是一愣,隨後扭頭望向了阿依夏木。
當阿依夏木用維語再次清晰地複述了她的話,特別是那句“不能白吃白喝白住”和“可以搜身”時,本村人像是被甚麼東西觸動了一下。
他猛然站起身,不再是之前那種憤怒的姿態,而是快步走到阿布都外力面前,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後用維語又快又急地說了起來,一邊說,一邊還用手比劃著。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阿布都外力在聽完艾合買提這番話後,臉上的急躁委屈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遇到知音般的激動和釋然。
他也立刻站了起來,伸手握住了伸過來的手。
最後更是半抱了一下,互相拍打著對方的後背。
這一連串突如其來的轉變,讓站在一旁的李疆裕和徐衛國看得有些茫然,但心裡都同時鬆了一口氣。
阿依夏木看著兩人有些發懵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倆就不用擔心啦!他倆現在已經相互諒解了,還說歡迎阿布都外力大哥來這裡安家,以後有甚麼困難可以找他,這會倆人正稱兄道弟呢!”
見兩人越聊越熱絡,之前的不快早已煙消雲散,李疆裕的臉上也緩緩揚起了嘴角。
他沒有選擇去打擾,而是將視線落在了那位言語舉止都與眾不同的女人身上。
她給人的感覺有些不太一樣,和阿布都外力相比,她似乎更像是一個主導者。
思索了片刻,李疆裕便閒聊了兩句。
“你好,我看你···應該是漢族的吧?”
女人聞聲,轉過身來面對李疆裕,恭敬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帶著些許苦澀又充滿希望的微笑。
“沒錯,李連長,我是漢族的,我叫王桂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