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風中的人與時
走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爸爸,之前…我給你的那管血清,如果你以後有甚麼不舒服,或者哪裡病了痛了,你就別省著,先用了吧。那個很有用。”
父親聞言,轉過頭,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隨即搖了搖頭:“傻孩子,說甚麼呢。那麼珍貴的東西,怎麼能給我這種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傢伙輕易用了?”
“況且,爸爸身體好著呢,能吃能睡,你看我這不陪著你爬山涉水都沒事?” 他故意挺了挺腰板,做出精神抖擻的樣子。
入江鈴看著父親強撐的模樣,心裡一酸,她知道父親是在安慰她,不想讓她擔心。
她沒再堅持。目光投向遠處蒼茫的海天一線。
“阮月姐她之前說過,很想來北海道的。”
“她說想看看知床岬的流冰,她說,等一切都好了,我們要一起來。”
“可是現在,只有我來了。”
父親停下腳步:“女兒,別想那麼多。你看,老爸不是在這兒陪著你嗎?咱們父女倆一塊兒來了。而且……”
“那小子,林凜司,他不是說了馬上也過來嗎?還有那隻肥貓,熱鬧著呢。阮月姑娘要是知道了,也會為你高興的。她肯定希望你開開心心的。”
入江鈴聽著父親的話,眼眶又有些發熱。
“可是……”
“爸爸,我害怕。害怕有一天,你們你們也都要離開我。像阮月姐那樣。”
“那一天,真的太痛苦了。”
父親將她擁入懷中。
“傻孩子,不會的。”
入江鈴把臉埋在他衣襟裡,一遍,又一遍的說:“是啊……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擁抱鬆開,入江鈴抬起頭,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
她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海岸線:“爸爸,我們去知床岬看看,好不好。”
父親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裡是傳說中北海道的盡頭,風浪更大,路途也更難行。
他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但看著女兒,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好,你想去,爸爸就陪你去。走,咱們去知床岬。”
路途比想象中更難走一些,礁石嶙峋,海風呼嘯。
但父親一直牢牢牽著她的手,時不時提醒她注意腳下。
入江鈴跟著父親的步伐,一步一步,向著那個象徵著盡頭,又或許是開始的海角走去。
她們終於來到了知床岬。
入江鈴迎著猛烈的風,靠近懸崖的邊緣。
“阮月姐……我們到了。”
“你看,這裡就是知床岬。”
聲音被風吹散,飄向廣袤的海天之間。
但她覺得,阮月一定能聽到。
話音落下,她沒有說更多,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風吹亂長髮。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喂!”
入江鈴倏然回頭。
只見林凜司正大步朝他們走來,身形挺拔。
而他懷裡,正抱著肥仔。
風將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他卻渾然不覺。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確認她無礙後,才鬆了口氣。
“喏,你的肥球。差點沒把我車拆了。”
說著,他把肥仔抱過來。
父親在一旁看著,臉上露出笑容。
入江鈴看著眼前這個人,這隻貓。
他們活生生的,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出現在這北海道的盡頭。
她沒有去接肥仔,只是伸出手,抱了抱林凜司。
接著,她輕輕地,笑了起來。
父親看見這一幕,識趣地開口。
“哦,對了,好不容易到北海道,我要去買點東西。”
父親拍了拍她的肩膀,遞給她一個眼神,然後很自然地轉身,朝著另一邊走去,將空間留給了他們二人。
風吹動著她的頭髮。
也吹動起林凜司額前的黑髮。
他站在那裡,身姿挺拔,依舊帶著那種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
入江鈴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好像忘記了很多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
“可是你……從來都不說。你甚麼都不告訴我。”
林凜司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提起這個,神色明顯一怔。
但他只是淡淡開口∶“忘了就忘了,又不是甚麼值得記住的好事。”
“是嗎?” 入江鈴沒有被他帶偏,“那你呢?你幫了我那麼多,一次又一次……甚至……”
她哽了一下,跳過那個最沉重的詞。
“你那麼…在意我。可我卻好像只記得你對我最不好的那一面。”
“我只記得你兇我,讓我害怕的樣子。我那麼恨你,討厭你,你不難過嗎?”
他將頭扭向一邊,避開她的視線,狼狽的否認: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說甚麼難過不難過……無聊。”
“你就是這樣的。” 她沒有退縮,“你總是這樣。要讓所有人都怕你,恨你,討厭你,把所有不好的都攬到自己身上,你才覺得安心,對嗎?”
“你還記得嗎?很久以前,在青森,我們第一次真正認識的時候。”
“那時候,我因為一些事很痛苦,我告訴你,我很想忘掉一個人。你告訴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直沉默著的林凜司,忽然開口,接過了她的話頭。
“那你就只去想他不好的地方。”
“想要忘記一個人的話,就只想著他最差勁的那一面。反覆想,想到再也想不起他別的樣子。這樣,就能忘掉了。”
說完,他終於轉回頭,看向入江鈴,眼裡有痛楚,有疲憊。
沉默持續了許久。
只有風聲和海浪永不停歇的咆哮。
終於,他開口。
“你都想起來了?”
她沒有回答。承認或否認,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亦或者是,想起或未想起,痛苦都在那裡,從未離開。
見她沉默,他並不追問,只是說:“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入江鈴問。
“愛一個人的話...”他緩緩地說,“就對他說反話。”
入江鈴終於轉過頭,看向他。
他迎著她的目光,繼續道:“喜歡,就說不喜歡。愛,就說不愛。”
“如果連反話都說不出口,那就不要回答。”
這套說辭聽起來無比熟悉。
“當時你就是這麼告訴我的。”她低聲說,“你說,只要這樣做,就能…忘掉一個人。”
“是。”他承認,“我說過。”
“可是為甚麼……”入江鈴只覺得困惑,“為甚麼我現在,還是沒有忘記他?我用盡了力氣去說反話,去推開他,去假裝不在意他,甚至去恨他。可為甚麼,那些關於他的畫面,反而越來越清晰?為甚麼?”
她是在問他,也是在質問這無情的老天,質問自己這頑固得可悲的心。
林凜司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等她說完,他才再次開口。
“那是因為,你說的,做的,還不夠決絕。”
“如果你真的...”
“放不下一個人,怎麼也忘不掉,怎麼騙自己都沒用……”
他停頓了一下,海風捲起他額前的碎髮。
“那就去愛另一個人。”
入江鈴徹底愣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哪怕,你並不喜歡那個人。哪怕,那只是替代,是演戲。”
她看著身邊男人被海風吹拂的側影,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你愛的人,遇見了危險。而你……你只能犧牲自己,才能救她。你會那麼做嗎?”
林凜司聽了,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
“從前那麼多次。”
“我不都救了你嗎?”
她苦笑了笑,想起荒井對她說過的話,那個關於“世界上大多數男人”的現實論調。
荒井說,這個世界上,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能不變心,能盡責,已屬難得。生活不是小說,沒有那麼多非你不可,生死相許。
是啊,他說的沒錯。
這世界上的絕大多數男人,哪怕做到愛一個女人不變心,已是非常不容易。遑論為一個人死?
沒有誰,沒有一個男人能做到那種程度。
可是她偏偏遇見過這樣一個人。
“有個人告訴我,這個世界上的男人,並不都是那麼想的。其實老實說,你已經仁至義盡了。不必再為我做那麼多。”
她抬起眼,看向他,“生活又不是愛情小說,其實他說的很對,對吧?”
她將荒井那套基於現實的價值觀拋了出來。
然而,林凜司聽了,卻搖了搖頭。
“生活確實不是愛情小說。” 他承認,“小說裡的犧牲,往往是為了一個壯烈的結尾,或者,只是為了感動讀者。”
“而我如果這麼做的話……”
“不是為了那些。”
“我只是,想要你能繼續擁有那些「平凡的以後」。”
“哪怕那些「以後」裡,沒有我。”
“哪怕你會遇到新的人,會變心,會愛上別人,甚至…會慢慢把我忘了。”
“只要你還能在這個世界上,好好地吃一頓飯,看一場雨,曬一次太陽……”
“這樣,我做的這一切,我的選擇,就有意義。”
“因為對你而言,或許現實只是柴米油鹽,是平凡度日。但對我而言……”
他停頓,目光最後一次,深深地看進她的眼睛:
“你才是我的現實。其他的,才是虛構。”
話音落下,他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