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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想說的話,你能聽見嗎

2026-03-25 作者:半個奶糖

想說的話,你能聽見嗎

入江鈴看著輪椅上那個神智都不清的男人。

他或許根本聽不懂這對話,只是眼角無聲地滑下了一行淚水。

“夠了!”

入江鈴只覺心痛。

她死死盯著自己的父親。

父親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跳,愕然地看著她:“怎麼了?”

“怎麼了?”入江鈴積壓多年的委屈在這一刻決堤,“你現在回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嗎?對我身邊的人評頭論足,好扮演慈父?”

她的聲音顫抖著。

“明明以前對我不聞不問,現在倒開始裝好人了?!”

父親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甚麼。

但最終沒有。

他深深地看了女兒一眼,不再說甚麼,默默地拄起柺杖,步履蹣跚地朝著門口走去。

入江鈴沒有動,也沒有出聲挽留。

她只是轉向一旁的林凜司。

“還有你。”

“你剛才那是甚麼意思?!當著我的面,那樣羞辱高橋,問我爸那種問題?!你覺得這樣很有趣嗎?!看著他被貶低,看著我難受,你就滿意了是嗎?!”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看著她。

“你說話啊!”入江鈴的眼淚再次不爭氣地湧了上來,“你是不是覺得,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間,看著我們痛苦,才能證明你厲害?”

他忽然開口:

“所以,你現在…還是忘不了他,對嗎?”

入江鈴抬起眼,迎上他的視線。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給出了答案:

“是啊。”

“我是忘不了他!至少他是個正常人,不會像你這樣,以傷害別人為樂!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高橋才會變成這樣的!他是被你害的!”

林凜司定定地看著她。沒有暴怒,沒有辯白。

“好。”

“很好。”

“你終於說出心裡話了。”

然後,他決絕地轉身離開,沒有絲毫留戀。

家中徹底安靜下來。

入江鈴哭著蹲在高橋身前,握住他冰涼的手,無助地哀求:

“高橋,你聽見了嗎?你快點清醒過來好不好?求你了…你知不知道,看見你這樣,我每一天有多煎熬……”

這句話脫口的瞬間,她只覺一陣刺痛。

高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在入江鈴哭喊的時候,他的手,卻極緩的移動了過來。

幾乎是本能般,他握住了她的手。

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傳來熟悉的觸感。

入江鈴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愣住,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那隻覆蓋在自己手上的大手。

他……握住了她的手?

入江鈴緊緊回握著那隻手。

她仰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那張臉:

“你是不是能聽見我說話?高橋……你回答我一句好不好?我想要你快點醒過來,我真的…真的好累……”

她像是找到了可以傾訴的樹洞,積壓的情緒洶湧而出。

“我喜歡他…可是,他的愛讓我喘不過氣,我想要爸爸愛我,可每次面對他,都只覺得難過……只有你,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甚麼都不用想,甚麼都不用怕……”

“我好懷念…好懷念我們以前的日子,那時候多好啊……平平淡淡的,牽著手散步,為晚上吃甚麼拌嘴,一起看無聊的電視節目……”

“那時候,天總是很藍,風總是很輕,好像所有的煩惱都離我們好遠好遠……”

“我好懷念……好懷念我們以前的日子……”

她泣不成聲。

精神的極度緊繃,讓她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她伏在他的腿上,緊緊握著他的手,疲憊不堪地睡了過去。

淚水,尚未乾涸。

朦朧中,她驚喜地發現,高橋的眼神不再空洞,正溫柔地看著她。

“老婆。”他開口了,“不要害怕。”

他努力地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頭。

“不管發生甚麼...”

“我都會在你身邊。天塌下來,有我幫你頂著。”

這話此刻聽來,卻讓入江鈴心如刀絞。

“可是我……”她淚如雨下,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做了那麼多對不起你的事情。我甚至……甚至和那個把你害成這樣的人在一起…你難道……一點也不恨我嗎?”

她等待著預料中的責備。

然而,高橋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目光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

“不恨。”

“你是我最愛的人,我怎麼會恨你。”

他喘了口氣,似乎說這些話耗費了他很大心力,但他還是堅持著說了下去:

“我只是……擔心。”

“擔心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會沒有人照顧。所以,我想著,無論如何,都要撐下去……再久一點,再久一點點……陪著你。”

他看著她,嘴角努力向上彎了彎。

“你知道的,老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我本來早就該死掉了。”

“可是我想……我現在還不能走。”

“我要……陪著你。”

最後三個字,重重地砸在了入江鈴的心上。

“老婆……”

“至少……我要再多陪你一會兒……”

入江鈴早已淚流滿面。

她想要告訴他不要走。可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入江鈴是在一陣心悸中猛然驚醒的。

難道,之前那溫柔的對話,原來不過是一場太過逼真的美夢?

她抬起頭,急切地望向輪椅上的高橋。

他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隻手亦落在原處,彷彿方才,只是她極度渴望下產生的錯覺。

心,在那一刻,真的碎了。

就在這時,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猛地浮現在她腦海——

阿努查。

他是將高橋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卻也讓他變成了如今這副不死不活的模樣。

一個念頭驅使著她。

她顫抖著找出那個號碼,深吸一口氣,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Hello?”

“阿努查師傅……是我,入江鈴。”她的聲音乾澀。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在回憶:“入江小姐?是……又出了甚麼問題嗎?”

他似乎對她在時隔這麼久後突然聯絡感到不解。

入江鈴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個她既渴望知道又無比害怕答案的問題:“我想知道,我丈夫……他還能這樣活多久?”

她刻意迴避了“死”這個字眼。

電話那端陷入了更長的沉默。

良久,阿努查糾正:

“first of all, I need to correct you.”(首先我要糾正你一點。)

“準確的來說,他在那個時候,在醫院裡,就已經死了。”

入江鈴只覺大腦一片空白。

阿努查繼續說道:“我給他做的那個儀式,之所以能成功,並非我的法術有多麼高明。而是因為他的意念。”

“他想要活下來的意念,強大到超越了□□的極限。”

他頓了頓。

“或許,是因為你。”

“所以客觀來說。”

“並不是我在維持他的生命,而是他對你的愛,或者說,是他對你的執念,在支撐著他吊著這最後一口氣。”

“所以,我也沒有辦法告訴你,他還能支援多久。”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入江鈴。

然而,阿努查的話還沒完:

“而且,我必須告訴你,像這樣活著,對於他本人而言,是非常痛苦的。”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

“他的器官並不會停止衰竭,他的生命,其實每分每秒都在一點點地流逝。但他本人,是有知覺的。”

“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身體的痛苦,卻無能為力,只能忍受。”

“我想,如果是一個意志力不夠堅定的人,早在儀式完成後的最初幾天,就徹底崩潰,真正死去了。”

“他能堅持到現在,的確讓人意想不到……”

罷了,阿努查感嘆∶

“It's truly... one of the miracles of this world.”(這真是……世界奇蹟之一。)

頓了頓,他又說∶

“不過,你需要我幫忙,暫停這個儀式嗎?你應該讓他走了。你現在這樣,不是在愛他,是在延長他的痛苦。”

入江鈴冷聲:“你現在是想說甚麼呢?讓我放棄他的性命嗎?”

“你這是殺人,你知道嗎?”

阿努查在電話那頭深深地嘆了口氣:“可是,就讓他這麼痛苦地活著,你不覺得自己太殘忍了嗎?”

“那又怎麼樣?!”她忽而大聲了些,歇斯底里地反駁,“我想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是能夠忍受親人逝世的!沒有一個人可以真正接受。”

“如果那些人有辦法,如果他們也有我這樣的機會,他們也會像我一樣這麼做!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區別只在於能不能做到!而不是想不想,會不會!”

阿努查愣了愣,接著警告∶“你現在的執念太重了。執念會害人的。知道嗎?”

“執念?”入江鈴的語氣變得刻薄,“我給過你錢了,怎麼了?是嫌棄我給的不夠多嗎?是吧?你們這些人,不就是為了錢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最終,阿努查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嘆息了一聲。

隨後,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入江鈴站在原地喘著粗氣。心緒恍惚。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平靜下來。

她走到輪椅前,蹲下了身,看著高橋,語氣溫柔:

“別怕。”

她的聲音很輕。

“就像你當初保護我一樣,現在,換我來保護你。我不會讓任何人帶走你,絕對不會。”

她等待著,期盼著,哪怕只是一個微小的反應。

然而,輪椅上的高橋,依舊毫無反應。

眼前人的沉默,彷彿是對她的嘲諷。

她猛地抓住高橋的肩膀,瘋狂地搖晃著他:

“你說話啊!!你是不是不高興了?!為甚麼不說話?!為甚麼?!”

她死死盯著他空洞的雙眼,淚水奔湧:

“為甚麼?!為甚麼你們一個個的都要離開我?!爸爸是這樣!林凜司是這樣!現在連你也要這樣對我嗎?!你們為甚麼都要離開我?!為甚麼?!”

她嘶吼著,將所有的委屈都傾瀉在高橋身上。

然而,這番歇斯底里的發作來得快,去得也快。

幾乎是瞬間,她猛地鬆開了手。喃喃自語: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對……是我不該吵你……”

她的眼神裡充滿了討好和不安。

“你不想說話,對吧?沒事……沒事的……”

她又忽然想到一個好主意:

“我推你出去走走,好不好?散散步,吹吹風,人就開心多了……對,出去走走……”

她說著,便站起身,不由分說地推著高橋出門。

夜晚的社群還算安靜。沒走多遠,一個身影出現在了前方的小徑上。

正是保羅神父。

他似乎剛忙完教堂的事務,正要回家。

神父看到他們,關切地發問:“這麼晚了你們還出來散步嗎?”

入江鈴停下了腳步。

她抬起頭,看著神父。眼神拒人於千里之外。

她生硬地回道:

“關你甚麼事啊?”

她又低下頭,看著輪椅上的高橋:

“他想要散步,我就推他出來散步,很難理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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