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別塔
昱日。
入江鈴推著高橋,在酒店附近散步。
他還是那樣,目光呆滯,對外界毫無反應。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小徑盡頭,是保羅神父。
他看到輪椅上形容枯槁的高橋時,臉上掠過一絲詫異,腳步頓住了。
入江鈴推著輪椅,徑直走到他面前,停下。
“看到了嗎?”她的聲音冷冷的,“這就是你害的。”
神父很困惑:“入江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入江鈴冷笑一聲,“你之所以給我那個夢,不就是想害我嗎?想讓我永遠困在那個虛假的安樂窩裡,再也醒不過來,對不對?”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在夢裡拼死把我推出來,我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神父臉上的困惑更深:“害你?我為甚麼要害你呢?孩子,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任何人。我只是想讓你開心。”
“你想想看,那僅僅是一場夢而已,夢裡發生的一切,怎麼可能會讓人真正死亡呢?”
他的否認,徹底點燃了入江鈴積壓的怒火。
“那你告訴我!”她憤怒地指著輪椅上的高橋,“那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如果不是你在夢裡搞鬼,他怎麼會突然生命垂危,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活死人的樣子?!你還在裝傻!”
神父看著她激動的樣子,又看看輪椅上毫無生氣的男人,沉默了半晌。
忽然,他像是想通了甚麼,眼中掠過一絲了悟。
“我明白了。”他緩緩開口,“那是因為你相信,那個夢會帶來傷害。”
他迎上入江鈴銳利的目光:
“我說過的,人的信念,是最強大的力量,超越一切。”
“只要你真心相信某件事會發生,那麼這份信念,就足以讓它發生。”
“譬如說,當你堅信那場夢會帶來實質的傷害時,那麼,這傷害就會透過某種方式,在現實裡……實質化。”
他無奈地攤開雙手:
“即使你不相信天父,不相信耶穌,只要你開始相信別的甚麼東西,比如相信夢境可以殺人,相信痛苦會實質化,那麼,效果其實是一樣的。”
“是你的相信,你的恐懼,催化了這一切的發生。與我無關,與夢境本身,也未必直接相關。”
這個認知,卻更讓她感到刺骨的寒意。
她低頭看著輪椅上的高橋,一時之間,竟分不清,究竟誰才是那個真正的“兇手”。
神父看著入江鈴,語氣依舊平和:“我在泰國這邊的事情也處理得差不多了,不日就要回國。臨走前,想著不如我們一起吃頓便飯,也算告別。如何?”
入江鈴看著他平靜的臉,心中疑慮萬千,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她需要弄清楚更多事情。
回到酒店,她將此事告知了林凜司。林凜司幾乎立刻說:“我陪你去。”
很顯然,他完全不信任那個神棍。
一旁的岸花葉聽見了,立刻舉手:“加我一個!這種場合怎麼能少了我?”
她顯然是想去看熱鬧,另外也有些不放心。
而阮月作為管家,自然也是緊隨林凜司左右。
於是,到了約定那日,一行人頗為壯觀地出現在了餐廳。
入江鈴推著高橋,身邊是面容冷峻的林凜司,嘰嘰喳喳的岸花葉,以及沉默的阮月。
阿諾先到一步,看到他們這麼多人,有些驚訝:“哇,你們這麼多人來?快坐快坐!”
作為發起者的神父反而姍姍來遲。
他到場後,對在場眾人點頭致意,神態自若地坐下。
然而,林凜司卻沒有動筷子。
他開門見山,聲音冷冽:
“保羅神父,你覺得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嗎?”
這突兀的質問讓餐桌上的氣氛瞬間凝滯。
神父抬眼看他,疑惑開口:“林先生,你這是甚麼意思?”
林凜司冷笑:“我只是覺得,如果被人當槍使,自己卻還不自知,未免顯得太蠢了。”
入江鈴心中一緊,下意識拉住林凜司的手,輕輕搖頭,不希望衝突激化。
然而,神父對這番指控,卻並沒有甚麼激烈的反應。
他甚至非常之坦然:“我做的這些事情,是基於善意,並非甚麼壞事。我心裡坦坦蕩蕩。”
“就像那天,你用測謊儀問我有沒有殺人,我不也透過了嗎?”
“是嗎?”林凜司眼色銳利,“但那些死者,難道不都是因你而死嗎?他們都是在接觸你,聽你宣揚了那套永恆國度的理論之後,才遭遇不測的。”
他盯著神父的眼睛,一字一句:
“測謊儀之所以沒有反應,不是因為你說的是真話,而是因為……”
“你從心底深處,就根本不認為自己是在殺人,你甚至覺得,你是在幫助他們,拯救他們,對不對?”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入江鈴耳邊!
她猛地看向林凜司,又看向神父。
一直以來的疑惑,瞬間被解開了。
原來如此。
如果神父本人堅信自己的行為是“救贖”而非“謀殺”,那麼測謊儀對他自然無效。
林凜司繼續緊逼:
“但這不代表你做的事情就是對的。”
“試想一下,保羅神父,如果有一天,被這樣‘送往天國’的人,是你的親人,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你還會覺得這是恩賜嗎?你作何感受?”
神父沉默了片刻,眼神裡沒有任何動搖:
“如果那是天父的旨意,是他們通往幸福的必經之路…”
他緩緩地說道∶
“那麼,我也會這麼做。”
“他們要去的是天國,是再無痛苦的樂土,是永恆的幸福之地!有何不好。”
“是你們的想法,太過狹隘。”
餐桌上瞬間一片死寂。
入江鈴只覺得一股寒氣直衝頭頂。
這個人,沒救了。
她剛要開口質問神父,變故卻忽而發生。
“啪!”
整個餐廳,乃至目之所及的一切,瞬間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
斷電來得突兀。
“怎麼回事?!”
“停電了?”
幾聲驚呼在黑暗中響起。
但還沒等眾人適應這黑暗,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已席捲而來…
不知過了多久,入江鈴在一陣劇烈的搖晃中驚醒。
她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瞬間血液凍結。
她發現他們一行人正身處一座高塔之上。
塔身極其簡陋,搖搖欲墜,不斷晃動。
腳下,佈滿了尖銳的凸起,落腳處又實在狹隘。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刺穿。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邊緣,向下望去——塔基下方,深不見底。
一旦墜落,絕無生還可能。
這高度,至少有二十米。
“這……這是哪裡?!”岸花葉也醒了,嚇得死死抓住一根鋼架。
神父環顧四周,臉上先是茫然,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喃喃道:“巴別塔……這是巴別塔……”
林凜司也瞬間明白了,他臉色凝重,對驚惶的眾人解釋道:
“聖經記載,古時人類聯合起來,妄想建造一座能通往天堂的高塔,挑戰神的權威。神因此變亂了他們的語言,使人類彼此無法溝通,塔最終未能建成,人類也自此分散各地。”
“這座塔,就叫巴別塔。”
他看向神父,“看來,是因為我們剛才的質疑,觸怒了「他」?”
神父點了點頭:“沒錯。我們被困於此,便是證明。”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啊?!”岸花葉再也忍不住,破口大罵,“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甚麼上帝!這肯定是你在搞鬼!”
阮月相對冷靜,她看向神父:“神父,按照這個邏輯,您可是上帝虔誠的擁簇者,為甚麼您也會和我們一樣,被帶到這裡接受懲罰呢?這顯然不合理。”
神父沉默了一下,旋即嘆了口氣:“因為…在剛才那一刻,面對林先生的質問時,我的內心的確產生了動搖。”
“這是上帝對我的懲罰,阿門。”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入江鈴強迫大家冷靜下來,“我們必須想辦法離開這裡!”
她抬頭望向塔頂。
高度幾欲令人眩暈。
林凜司的目光則在周遭搜尋,忽然,他注意到地上散落著幾塊石板。
而在塔頂,有處卡槽式機關。凹槽正與石板吻合。
他思索片刻,指著塔頂的機關,沉聲道:“恐怕唯一的生路,是把這些石板運到塔頂,啟動那個機關。”
“甚麼?!爬上去?!”岸花葉尖叫,“你看看這破塔!風一吹就晃,爬上去?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會直接摔死好嗎?!這根本就是送死!”
但,林凜司何嘗不知道其中兇險。
他搖了搖頭:“我們沒有其他選擇。要麼在這裡等著塔塌掉一起摔死,要麼搏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