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鬼打牆 道路的盡頭
“你怎麼了?”
周旭德點了點唐唸的肩膀, 揚起手裡的打字屏。
她從短暫的怔愣中抽離出來,搖搖頭表示沒甚麼,接著將常琳遞給她的藥物快速裝填進蟲殼底部的擴散裝置裡。
這是抑增殖病毒的變體, 威力大打折扣,傳染性則變得更強,能夠侵入消化道, 在群體內部快速傳播。他們上來的另一個目的就是尋找到蟲群的食物堆, 給它們投毒, 以便後續人類方能夠組織有效的進攻。
蜷縮在蟲殼最後方的人形機器人本處於半休眠狀態, 監視到唐唸的動作後, 它總算緩慢運作起來, 鏡頭瞄準她,忠實記錄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唐念知道投毒的過程至關重要,機器人之所以上來也是為了代表臨時政府監視他們是否有按照規定完成行動。她無視它的存在, 只專心致志擺弄著手頭的東西。
全部裝填完成以後, 她操作著蟲殼走上肉山,來到肉山未被乳白色膠狀物覆蓋的那一側。
這一側未經工蟲處理,氣味比另一側還要難聞, 各種生物的屍臭混合在一起,蠻橫地往鼻腔裡鑽,後座的周旭德與常琳表情都不太好看。
唐念比他們好一些, 她沒有功夫留意難聞的氣味,除了操作蟲身認真投毒以外, 她還勻了一小部分注意力觀察著周圍的生物,試圖從中找出剛才在鏡頭前一晃而過的疑似唐夏的身影。
——她看到它了。鷾胔逛
仿生人並沒有刻意躲藏,它攀上高高的肉山山頂,外形與其他生物不同, 因而極好分辨。
用來防衛汙染物的面罩早已不翼而飛,只剩下一身破破爛爛的白色防護服,露在防護服外的模擬面板也糊滿了不知名血汙。比起之前收拾得乾乾淨淨、俊美無雙的樣子,它現在更像一個被惡毒私生子奪取家產從而不得不外出流浪的落魄少爺。
但外形的落魄是一回事,更令唐念在意的是它想做甚麼。
她確定唐夏並沒有發現她——槲蟲的嗅覺沒有成蟲敏感,如果唐夏能夠發現她,那麼這裡的其他蟲子必然也能聞到活體人類的氣味,她與身後的同伴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安然無恙坐在蟲殼裡。
既然沒有發現她,那麼它現在出現在這兒,只能是過來進食的了。
與那些成蟲不同,它越過肉山山頂,爬到了流著乳白色膠質的那一側,從仿生人嘴裡探出了幾根長長的觸手。
其中一隻正在工作的工蟲見狀,把自己面前的一團乳白色膠狀物團成小球遞給了它,它用觸手卷住那些東西塞進嘴裡。
身後的周旭德和常琳並不知道唐夏的存在,兩人正用螢幕熱火朝天地交流著這裡怎麼會有人:
“是被槲蟲寄生的人吧?肯定已經死了,你看那些觸手。”
“不對,好像是仿生人,我看到了它面板下面的電線。”
而唐念在意的卻是那些乳白色膠狀物的歸屬,現在看來,它確鑿無疑是一種食物,而且是幼蟲才有資格享用的食物。
在觀察的同時她並沒有忘記工作,盡職盡責操作蟲殼,給沒有乳白色膠狀物的這一側全都均勻地下了毒。
完成這項繁瑣的工作,抬起頭,唐夏也差不多進食完畢了,它站起身抹了抹嘴,突然做了一個助跑的姿勢,毫無預兆地朝著黑暗中的某條洞道狂奔而去。
“它要去幹嘛?”周旭德忙打字問。猗赤鈃侊
“追去看看吧。”常琳說。
反正最重要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接下來他們只需繼續探索母艦內部,而跟著一隻被槲蟲寄生的仿生人探索,當然比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要有趣。他們的話正中唐念下懷,她操作蟲身,快速跟了上去。
在漆黑的洞道里走了一段距離,才終於捕捉到唐夏的身影,它跑得飛快,每遇一個岔路都能快速判斷出想去的方向,完全無需停下來猶豫。
唐念一路跟著它,前行得暢通無阻,洞道內四通八達,形如最高超的迷宮,儘管她在追逐唐夏的過程中儘量想要記住走過的路,卻依然頭暈腦脹,好在還有機器人強大的算力幫他們實時形成三維地圖,標註出已走過的路。
跟了不知多久,她被錯綜複雜的洞道弄得昏沉的腦袋陡然意識到了甚麼,剎住蟲殼停了下來。
……不對。
“怎麼了?”
周旭德納悶地打字問她。
頭盔下,唐唸的臉一片慘白,但她還是強裝得鎮定,搖頭擺手示意沒甚麼,然後繼續操作蟲殼前行。只是這一次她沒再跟隨唐夏,反而自顧自拐向了其他岔路口。
“我們不跟著那隻槲蟲了嗎?”常琳同樣不解其意。裛踟滎珖
唐念搖搖頭。
她也是剛剛才意識到——唐夏的前行路線是一路向上的,離開了食物處理場所後,它向上來到中間層,並且穿越中間層繼續往上走。
剛開始它帶領他們走的洞道里還充溢著各種蟲子,既有工蟲也有兵蟲,可越過了中間層繼續向上之後,洞道里就幾乎沒有兵蟲了,只剩下銜抱著乳白膠質物的工蟲和零星幾隻槲蟲,至於他們——他們成了行走於洞道間的其中唯一一隻兵蟲。
所有的資訊都是零碎的,可結合她習得的有關昆蟲的知識以及剛進入時遇到的那種奇怪盾牌蟲,唐念腦海中隱約浮現了一個不詳的猜測。
母艦內部有許多層,每一層都對應著不同的功能,整合目前的資訊,不難猜到中間那層是兵蟲的巢xue以及囊艙往來的場所,中間層往下是食物處理場所,而中間層往上,唐念認為極有可能是育嬰室與蟲王的住所。
育嬰室不容許兵蟲進入,只容許攜帶乳白色膠質物的工蟲進入裡面餵食。少部分能夠出現在那兒的兵蟲也是被安排了特殊的警戒任務,負責趕走迷迷糊糊闖入的兵蟲同伴。掜篪猩壙
禁止兵蟲進入的理由在生物界裡並不罕見,兵蟲攻擊性強、體型較大,對幼蟲來說充滿危險,許多生物群體都會防止睪酮過盛的同伴接近自己孱弱的幼崽。所以當時那隻盾牌蟲才會衝出來攔截他們,不准他們拐進右岔路。
然而剛剛唐夏卻帶領他們暢通無阻地走向了疑似通往育嬰室的洞道,整個洞道內的兵蟲只有他們所寄生的這一隻。
……為甚麼?
這實在太不符合常理,本該攔截住他們的盾牌蟲這回卻沒有出現。
明明是他們在跟蹤唐夏,仔細回想起來,卻好像是它刻意排除萬難在給他們引路,要把他們帶去某個特殊的空間。
可唐夏明明不該知道他們的真面目才對。如果他們已經暴露了,那為甚麼母艦內其他蟲子都沒有反應?如果他們沒有暴露,那唐夏又為甚麼像在給他們帶路?還是說……是蟲王察覺到了他們的進入,試圖利用唐夏把他們引入某個足以讓他們悄無聲息喪命的陷阱?
唐念越想越感到事有蹊蹺。
儘管很想一探究竟,可她現在並不是單獨一人在行動,背後還有兩個無辜的人有可能被她貿然的舉動累及生命,唐念只能抑制住逮住唐夏盤問一頓的衝動,放棄繼續跟隨它,轉而繞回了其他兵蟲也存在的路段。
從眾意味著安全。
不過她得想個法子向背後那兩人還有暗處的機器人解釋自己突如其來的變卦。
周旭德是搞電子資訊的,對工程這一塊十分精通,常琳則是特種兵裡的翹楚,這兩人在自己的領域是專長,對生物卻一竅不通,他們沒發覺到她已經發覺的那些異常,她也並不打算將自己的擔憂告訴他們。
唐念想了想,想出了一個完美的理由:“我想回它們囤積食物的地方,看看它們有沒有在進食。”
有進食意味著他們的投毒行動進行得還算順利,沒被察覺,這也便於唐念判斷他們的入侵究竟有沒有被蟲王發現。
這理由冠冕堂皇到周旭德與常琳都說不出“不好”,於是他們又回到了肉山所在地。
肉山依然盤踞在場地中央,連臭味都與他們離開前相同。沒有白汁的那一側附著有好幾只成蟲,正鼓動著口器進食。礙陘桄
周旭德比了個“OK”的手勢,示意一切完美。
唐念也略略鬆了口氣。
“換我來操作吧,你是不是有點累了?”周旭德說。
唐念倒是不累,不過她也沒有堅持,從善如流地與對方交換了座位。
“我們接下來去哪?”他問。
唐念打字:“繼續往下走吧,下面應該還有很大的空間可以探索。”
光憑人的腦力,要在無數個洞口裡選中通往下面的洞口是很難的,幸好他們身處高科技時代,計算機已經能夠利用他們走過的道路進行推演與建模,計算出最有可能符合他們目標的洞口。
顯示屏上標出了數十個可能性最高的洞口。
周旭德正打算從中挑一個進入,掃視到螢幕角落時,卻忍不住在頭盔裡微微“嗯?”了一聲。
無需他提醒,唐念和常琳也都發現了異常。
螢幕角落裡,本該已經離開此處的唐夏竟然又憑空出現在了肉山上。
它閒閒地站在高聳的肉山山頂,面無表情向下俯瞰,目光逐一掃過底下的成蟲,包括他們所寄生的這一隻。
它似乎在他們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也似乎沒有,藍色瞳孔被夜視儀映照出一種冰的質地,面龐美麗聖潔到極點,反而在黑暗中顯出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