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包裹 我所不能捨棄的
由於大家都身著制服, 唐念一時判斷不出多出來的那個人是誰,她儘量保持頭部不動,透過頭盔不動聲色地掃視過去, 最後視線定格在了坐在自己對面的某個人身上。
雖然有服裝包裹,但相較於其他體型結實、肌肉賁張的隊員,這個人的身形明顯瘦小了一圈, 軍用制服套在身上也顯得空蕩蕩的, 連坐姿都透出一股微妙的不和諧, 與這半個月來教官嚴格要求的“站如松、坐如鐘”相去甚遠, 屁股時不時小幅度挪來挪去, 彷彿底下有針在扎似的。
唐念收回目光。
機艙內其他人似乎還沒發現這個人, 她暫時判斷不出這個人是敵是友,是哪一方的勢力,所以沒有打草驚蛇, 只是稍微勻出了一點注意力觀察對方。蛾馳邢輄
將近六小時的航程, 全程都需要坐在摺疊椅上,沒法安安穩穩躺下來休息,坐到最後, 饒是周圍訓練有序的其他隊員也都顯出了一些疲態。唐念更是腰痠背痛,時不時需要俯身揉捏自己酸脹的小腿,憑空多出來的第二十五個人似乎也沒比她好到哪裡去, 她留意到對方頻繁改變兩腿的位置,一會兒左腿疊在右腿上, 一會兒右腿架在左腿上,似乎怎麼擺都不舒服。鉯踟腥桄
這反應實在不像訓練有素的人,正因其不專業,才越發顯得可疑, 唐念仔細想了想,認為這人如果是萬枷派來的人,不至於沒有提前跟她打過招呼,因此飛機到站以後,她還是悄悄找副教官說明了情況。
他聞言緊張起來,餘光朝那邊壓過去,隱晦地一頷首,用氣音說他知道了,然後拍拍她的肩,用眼神示意她先回到隊伍裡,不要輕舉妄動。
艙門開啟,所有隊員羅列成整齊的長隊依次出艙,唐念就排在那個可疑人士前面兩個人的位置,她剛走出機艙,就聽背後傳來了兩道利索的關節錯位聲以及一聲淒厲慘叫,回頭看,那個可疑人已經被副教官派出來計程車兵輕輕鬆鬆撂倒在地了。
……等等,就這麼簡單?
她瞠目結舌,心想這個人會不會太弱了點兒?如果她是對方的頂頭上司,一定會深刻反省一下自己為何會派出這樣一個下屬入侵。還是說這是某種障眼法,背後其實有更大的陰謀詭計?
其他隊員也聽到了後頭傳來的動靜,一頭霧水地回過頭。
“誰派你來的?說!”
副教官立在可疑人面前,如一堵高牆,一邊厲聲喝問一邊抬手粗暴地扯開對方的頭盔,接著他的聲音如同磁帶卡殼一樣斷在了喉嚨裡,過了好幾秒才擠出猶疑的幾個字,“……史醫生?”鎰侈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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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艦懸停在地球靜止軌道上,從地面看大小有如滿月,從前在首都密米爾望過去,它更貼向南方地平線,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唐念已經同地表上的其他人類一樣完全適應了這顆黑色月球的存在。齸侈姓輄
人是適應性極強的生物,進入惡臭撲鼻的衛生間,嗅覺會自動適應,進入光線昏暗的密室,視覺會自動適應,被外星生物的艦體侵佔天空,也能逐漸適應到難以察覺對方存在。
直到靠近赤道,目睹那艘巨大的黑色艦體懸掛在自己頭頂正上方,她才再次體會到母艦初臨那天的壓迫感。
據說母艦初臨那天,赤道附近的居民死傷慘重,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還有很多活人被銜到蟲巢裡活活分屍,以至於聯合政府根本無法統計確切的死亡人數,為了減少後續人員傷亡,政府組織了倖存者集體進行搬遷。
除了一些戀家的頑固派,這裡幾乎已經沒有人了。
長時間居住於高緯度地區讓唐念幾乎快忘了蟲群的殺傷力,這股長久的麻木在目睹沿途荒蕪景象後才逐漸消退。他們坐在軍用吉普上,一路開過來,甚至沒能聽到一聲鳥啼。
不僅人類被迫撤離了故土,連大型動物也在蟲群的捕食下所剩無幾,食物鏈的斷位使得赤道附近的生態在短短半年時間內發生了微妙的轉變,綠植摩天,倖存下來的小型生物聰明地學會了隱匿自己的蹤跡。
只有太陽一如既往炙烤著這片土地。
從下飛機開始唐唸的汗就在制服與頭盔裡泉湧個沒完,呼吸間聞到的都是自己的汗味,混合著沐浴乳的香氣,臭倒是不臭,可仍是悶得人頭暈。
她難受得恨不得打報告跳進周圍的河裡洗個澡,但自己也知道這要求異想天開,只能在心裡給自己洗腦“心靜自然涼”。
吉普載著他們晃晃悠悠地從機坪駛向下一個目的地。
車上除了原有的那些隊員,還多了一個胳膊被人擰脫臼、最後又自己給自己接了回去的史醫生。
史醫生是萬枷的人,副教官也是,兩人嚴格來講是職能不同的平級,他不知道如何處理眼前的情況,也不好把史醫生留在荒無人煙的機坪吃灰等死,只好載著她一同前往基地——萬枷與其他負責人都在那裡。
唐念中途問她為甚麼會突然混進他們的隊伍裡,史醫生坐在後車廂裡,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不想理,始終抱著膝蓋不發一言。她心想她可能被安排了甚麼機密任務,不好多說,也就沒再繼續追問了,畢竟這天氣說話都嫌累人。
反動派的臨時基地建在林間,用竹木搭建而成,扯了迷彩篷布遮掩,地面是粗糲沙石地,充滿了東南亞風情。
車子停穩以後,唐念跟隨其他隊員去其中一間棚屋吃飯休整,史醫生則被單獨帶到了負責人那間棚屋。
午餐的肉食是雞肉,除了雞胸肉,一人還發了一個大雞腿。吃飯時他們終於得以摘下蓄滿汗液的頭盔,唐念無視了沒滋沒味的雞胸肉,只一心一意握著雞腿啃,邊啃邊抱怨:“為甚麼要讓我們提前那麼久把全套衣服都穿上,這不是還得摘下來嗎?”
“你不懂,這是儀式感。”常琳自律地咬著雞胸肉。
“……”
她想她果然還是不習慣軍隊理念,幸好任務完成以後她就不用再待在特種兵隊伍裡濫竽充數了。
午餐時間可以在基地內自由活動,坐了一上午飛機,唐念腿痠得不行,邊吃肉邊在外面的沙地上踱來踱去,藉機放鬆腿腳。
她對史醫生為何偷偷潛入其實並沒有多大的窺探欲,但負責人那間屋說話的聲音實在太大了,大到她路過窗邊時不慎聽到了她們的對話,先是萬枷不耐煩的聲音:“你到底要幼稚到甚麼時候?能不能學會考慮大局?”
接著是史醫生的回答:“我是一名醫生。”
萬枷像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要我說幾次才行?詩逸,就算你是天底下醫術最好的醫生,上去了也沒意義,真要遇到危險,人類當前的醫術能幹甚麼?你是能把斷成兩截的人縫回來?”
“我不能。”
“那你還找我扯這些幹甚麼?!”
“為了增加其他同伴存活的機率和計劃成功的機率,所以讓一個小孩子冒著死亡的風險加入,她無父無母,只有一對上了年紀、來往甚少的外公外婆,就算她真的出了甚麼事,大概也沒有人會找你們追究,對吧?……多划算的買賣。”
史醫生的聲音並不大,卻格外清晰,“我一直記得你跟我說過,你建立黨派的初衷是成立一個能容納不同人的社會,一個救人的社會而非殺人的社會。可是我現在搞不懂你和廖卓銘在做甚麼。萬枷,我確實不如你們那麼顧全大局和理性,我只知道我們不能仗著她沒有父母的庇佑就這樣欺負她。”
沉默了一會兒,她說,“要是你還有點良知,就把我換上去。”
唐念愣愣地邁開腳步,牙齒無意識啃咬雞腿。
鞋底拖沓在沙石地上,踩出磨砂的質感。
她出神太過,直到一頭撞到人了才停下來。抬頭,廖卓銘複雜的臉色映入她眼簾,她不甚在意地朝他點點頭就走開了,回到了隊員集中的棚屋。
雞肉在嘴裡變成了乏味肉絲,被口腔內的唾液浸泡得猶如棉絮,咽不下去也忘了吐出來。
她不知道此刻的心情應當如何描述,文學本就不是她的天賦。
覺得奇怪,感到不解,還有一點兒說不上來的心情。
她與史醫生明明並沒有多麼深刻的交情,中間還夾雜著一些分歧與互不信任。她也並不因為萬枷同意她上母艦就怨恨萬枷,因為這本就是她主動要求的結果——即使史醫生向萬枷要求換人,唐念也相信萬枷的決定不會因此改變,成大事者必須有堅硬的心。
可是,在所有複雜的紛爭之外,無關政治得失,無關利益糾紛,竟然有人單純出於心中道義替她說話,認為他們不該仗著她沒有父母的庇佑就這樣欺負她。
這句話像開在沙石地裡的小花兒,被風一吹,朝她撲簌簌地搖頭晃腦。
唐念放下雞腿,原地愣了一會兒,拆開隨身包裹。
南下前夜,大快朵頤完最後的晚餐,教官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個小包裹,說可以將一些重要的物件放在裡面帶過來。雖然他沒有明說,但唐念猜測他的言下之意應當是帶上個人標誌物,以便死了之後,後人能夠據此認領屍體。
她不知道能帶甚麼,考慮了幾分鐘,把那張幾經漂泊的全家福用布包了幾層,謹慎地塞進去,想了想,又連帶著塞了唐夏免費領取來的那顆仙人球。好在包裹夠厚實,不然一路飛機顛簸,她扎都得被仙人球的刺扎死了。
被布悶了好幾個小時,仙人球看上去蔫蔫的。
對著包裹裡僅有的這兩個物件沉吟片刻,唐念拎著它們站起身,來到了棚屋外。
史醫生剛巧也從萬枷他們屋裡走了出來,狀態比仙人球還顯頹靡。看到唐念,她迅速瞥開了視線,蔫頭耷腦朝另一個沒人住的棚屋走去。
“史醫生。”鷖匙形咣
唐念開口叫住她。
史醫生停下腳步,困惑地回頭。
“這些東西——麻煩你幫我儲存幾天吧。”她朝她齜牙一笑。